那枚巨大的SC-1800“撒旦”炸彈，此刻正安靜地橫陳在安全屋的地板上。它那墨綠色的塗裝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彷彿一頭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鋼鐵巨獸，沉默，卻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蘇晚螢繞著它走了一圈，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厚重的彈體，發出一陣沉悶的“鐺鐺”聲。
“你還真把它從國際飯店裡搬回來了。”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是佩服還是無奈。
“好東西，不能浪費。”陳正靠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臉上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憨厚笑容，“這裡面裝的可都是寶貝，一噸多的高純度混合炸藥，拆出來，夠武裝一個團了。彈體本身是上好的克虜伯特種鋼，融了能造多少槍管？這玩意兒，從裡到外都是寶。”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評價一塊上好的五花肉。
蘇晚螢沒有接話，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面恢復了平靜，卻依舊暗流湧動的上海。那西根通天的光柱消失了，籠罩全城的結界也煙消雲散，但街面上巡邏的日軍憲兵和便衣特務，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
“藤原敬二活下來了。”她輕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命挺大。”陳正呷了一口茶。
“他那種人，活下來比死了更可怕。”蘇晚螢轉過身，神情嚴肅，“上一次，他以為面對的是鬼神，所以他請來了神棍。這一次，他被你的‘物理學’徹底打醒了。一個從癲狂中迴歸理性的藤原敬二，會用最純粹、最冷酷的邏輯來對付你。他會把你當成一個擁有超常規運輸能力的人形戰略武器來分析。”
她走到陳正面前，從他手裡拿過茶杯，放在桌上。
“你仔細想過沒有？你所有的行動，本質上都是‘零敲碎打’。你搬空一個倉庫，日本人可以從國內再運來十個倉庫的物資。你毀掉一支運輸船隊，他們的造船廠能立刻下水一支新的。你用一顆炸彈羞辱了他們，但只要他們的戰爭機器還在運轉，這種羞辱，除了能讓他們更瘋狂，毫無意義。”
蘇晚螢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敲在陳正的心上。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斂了起來。
是啊，他就像一個技術高超的游擊隊員，可以來無影去無蹤地襲擾敵人，甚至能取得一些區域性戰鬥的輝煌勝利。但戰爭，從來都不是靠幾個人的勝利就能決定的。那是一整個國家的工業實力、資源儲備、科技水平的全面對抗。
他能偷，能搶，能搬。
但他，能造嗎？
“我們就像一群在別人家糧倉裡偷米的耗子。”蘇晚螢的目光，落在那枚巨大的炸彈上，“偷得再多，也改變不了糧倉依舊屬於別人的事實。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去偷米，而是擁有自己的田，自己的糧倉。”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陳正。
封面上，是幾個清秀而有力的字：《關於建立後方絕對安全工業基地的可行性報告》。
陳正接過來，翻開。
裡面，不再是情報分析，不再是行動計劃。而是一張張詳盡的地圖，一份份地質勘探資料，一條條關於水文、礦產、交通的分析。從川北的秦嶺餘脈，到湘西的雪峰山深處，再到雲貴的烏蒙山區，蘇晚螢用紅色的筆，圈出了十幾個備選的地點。每一個地點，都附上了詳細的優缺點分析。
“上海，太小了。這裡是遠東的金融中心，是冒險家的樂園，但它不是一個能孕育出鋼鐵洪流的地方。它太脆弱，太暴露了。”蘇晚螢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越了她年齡的冷靜和遠見，“我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足夠偏僻，足夠隱蔽，足夠安全的地方。一個日本人就算把整個中國翻過來，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頓了頓，走到那堆從美國搬回來的，還散發著機油味的工業圖紙前，輕輕撫摸著那些冰冷的紙張。
“我們有全世界最先進的機床，有最頂尖的技術圖紙，有幾乎無限的原材料。我們缺的，只是一個能把這些東西，從圖紙變成現實的工廠。”
陳正沉默了。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份報告，蘇晚螢的字跡娟秀，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卻是一種足以改天換地的磅礴野心。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片堆積在長江邊，讓何部長老淚縱橫的物資山。浮現出那些衣衫襤褸，卻依舊死戰不退的中國士兵。也浮現出自己空間裡，那座幾乎可以武裝一個集團軍的軍火庫。
是啊，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可以給前線送去一萬條槍，十萬發子彈。但這，只能支撐一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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