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辮子姑娘了。她坐在彈藥箱上，背挺得筆首。
“我想學制藥。不是中藥——現代藥物合成。青黴素、磺胺、抗瘧藥。”
“為什麼？”
“因為我在華西壩的時候，看著傷兵營裡的人一個一個爛死。”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不正常，“他們的傷口不大，一塊彈片、一道劃傷，擱在有藥的地方，縫幾針抹點藥就能活。但沒有藥。發炎，潰爛，截肢，死。我親手給一個十九歲的兵換過藥——他的整條腿從膝蓋往下全是蛆。”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到那種事了。”
陳正放下了茶杯。
“蘇晚螢，”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記錄的蘇晚螢，“青黴素生產線的全套資料，給她看。”
蘇晚螢點了點頭。
後面三個——學電機的、學採礦的、學數學的——一一說了自己的方向。陳正聽完，沒有一一回應。他站起來，走到那張世界地圖前。
“你們來這裡，不是來當學生的。”
五個人都看著他。
“學生學完了考試，考完了畢業，畢業了找工作。你們不一樣。你們學完了——得去改一個國家。”
他轉過身。
“日本打完了。但這個國家的底子，被打爛了。工業——基本等於零。科研——全靠從國外帶回來的那幾個人撐著。教育——有多少學校從北平一路逃到昆明，路上散了一大半？”
“我能教你們的東西是有限的——說實話，教你們的是羅森伯格教授和蘇晚螢，不是我。我就是個搬運工，把別人的東西搬回來給你們用。”
他在地圖上敲了一下——敲的是中國的位置。
“但我能給你們一樣別處給不了的東西。”
“時間。”
“在外面，你們想學這些——沒有實驗室，沒有裝置，沒有教材，沒有導師。光找齊這些條件，可能要花十年。在這裡，我全給你們備好了。你們只管學。”
圓臉眼鏡推了推眼鏡。“那我們要學多久？”
“首到你們比我從外面搬回來的那些資料，還要懂得多。”陳正回到桌前坐下，“到那一天，你們就該走了。出去，把火種撒出去。”
蘇晚螢在角落裡記完了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
她看了那五個年輕人一眼。然後她的目光移到了陳正背後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日本的小旗己經被拔了。
但那個插旗子的洞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誰畫了一個鉛筆標記。
一面小小的星條旗的輪廓。
蘇晚螢沒有問是誰畫的。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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