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的走廊很長。陳正走了大概三分鐘——平時這段路他一分鐘就能走完。腿不利索。左腳拖地。右手扶著牆壁。
牆壁上有裂縫。新的。B-29的M-43炸出來的。裂縫不寬，但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地面。有的地方還滲著水——暗河的水脈被震斷了，水從新的裂隙裡滲出來。
走廊地上——他路過了那碗麵。
麵條散在石板上。己經幹了。硬邦邦的。蔥花被踩過了。有腳印。很多腳印。大的小的，軍靴的布鞋的。
碎掉的碗還扣在旁邊。沒人收拾。
陳正在那碗麵前面站了兩秒。
然後他繼續走。
越往外走，聲音越大。槍聲。爆炸聲。人的喊聲。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從通風口灌進來的。通風口被炸穿了。硝煙首接從外面倒灌。
他走到了第三道防線——坑道口。
十釐米厚的鋼板防爆門開著一半。門內側的走廊裡蹲著六個人。三個是特戰隊員。三個——穿灰棉布軍裝。草鞋。延安來的。
六個人裡有兩個受傷了。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血滲透了三層紗布。另一個——左腿的褲管從膝蓋以下是空的。
陳正路過他們的時候，六個人同時抬頭。
特戰隊的三個人認出了他。眼睛亮了。嘴張了張。沒喊。因為他的臉色太嚇人了——蠟黃的臉、發青的嘴唇、一隻眯著的左眼。看上去跟他們照顧的那些重傷員差不多。
延安來的三個人不認識他。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左腿沒了的——靠著牆壁坐著。臉白得沒血色。但精神頭還在。他看了陳正一眼。
“同志，你是哪個單位的？”
陳正沒回答。他繼續往外走。
防爆門外面是一段斜向上的通道。通道盡頭是坑道出口。陽光從出口照進來——不是完整的陽光。被硝煙和灰塵濾過的，帶著一種渾濁的黃色。
他走出了坑道。
外面——
第二道防線的塹壕在他右前方五十米的位置。塹壕裡擠滿了人。槍管從胸牆上方伸出來。有的在打。有的在裝彈。有的趴著不動——死了還是在歇？分不清。
塹壕前方的山坡上到處都是彈坑。75毫米山炮的。迫擊炮的。M-43的——那些是之前B-29炸的，更大，更深。山坡上的植被燒光了。黑色的焦土和灰色的碎石混在一起。
空氣裡的味道——硝煙、焦土、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腐氣。
陳正站在坑道口。右手扶著巖壁。
他看到了阿強。
阿強在塹壕的中段。趴在胸牆後面。他的工裝左肩被撕開了一大塊——彈片劃的。裡面露出的皮肉上糊著一層凝固的血痂和泥土。他的臉更髒。灰、血、汗混在一起。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但他還在打槍。
“幽靈”衝鋒槍抵著肩窩。“噠噠——噠噠——”兩發短點射。朝山坡下方打的。
陳正的右眼掃過塹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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