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下午兩點。東部時間。
跟米倉山有十三個小時的時差。陳正在坑道里是凌晨——華盛頓是大白天。
他出現在一條小巷裡。五角大樓以西大約兩公里。阿靈頓的一條居民區後巷。巷子兩邊是紅磚房。有一輛送奶車停在路邊。車上的玻璃奶瓶在陽光下反著白光。
陳正靠在紅磚牆上。他需要幾秒鐘來適應。
金門的傳送跟銀門不一樣。銀門是“嗖”的一下——像坐電梯。金門是“拉”的——像有人把他整個人揉成一團，塞進一根管子裡，從另一頭擠出來。
五臟六腑的感覺都是反的。胃在嗓子眼。心臟在肚子裡。過了大約十秒鐘才歸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灰色工裝。基地統一發的。上面有血跡——鼻血、耳朵流的。袖口磨破了。褲腿上沾著石灰岩的白粉。腳上一雙布鞋——左腳那隻踩歪了後跟。
在華盛頓的街頭——這副打扮——跟流浪漢差不多。
他從巷子裡探出頭。街道上有行人。穿著考究。帽子。風衣。皮鞋。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走過，往巷子裡掃了一眼。沒多看。華盛頓的流浪漢不少。
陳正縮回巷子。
他需要換衣服。
這個問題——對於一個有隨身空間的人來說——不是問題。
他閉眼。進空間。彈藥區的角落裡——有一套衣服。美軍軍官的制服。上校的。肩章、胸標、帽徽齊全。
這套制服是他從緬甸史迪威公路上“順”回來的——一輛美軍補給卡車翻在了路邊，車上的物資散了一地。他路過的時候順手收了幾箱。其中一箱是軍需品。制服、皮靴、軍帽。
他拿出了那套制服。
換。
灰色工裝脫下來。制服穿上去。上校的軍綠色外套。褲子長了半寸——不礙事。皮帶繫緊一點。軍帽扣上。帽簷壓低。
左手——廢了。揣進褲兜裡。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鏡子——沒有。巷子牆上有一塊碎了的車窗玻璃。他湊過去照了一下。
模糊。但大致能看出——像那麼回事。瘦了點。臉色差了點。但美軍上校也有瘦的。也有臉色差的。打仗嘛。
他從巷子裡走了出來。
步伐放穩。左腳不能拖了——拖著腳走路不是軍官的步態。他用右腿多發一點力，把左腳的拖拽掩蓋住。走起來有點瘸。但不明顯。像腿受過傷的老兵。
路上。
華盛頓的街道比米倉山的坑道寬得多。也乾淨得多。沒有彈坑。沒有焦土。沒有硝煙。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了——九月。秋天。
街上的行人看到一個穿軍服的上校走過，有幾個點了點頭。有個老太太說了聲“Thank you for your service”。陳正沒回應。他不確定自己的英語口音會不會露餡——他的英語是在上海學的，帶著濃重的上海洋涇浜腔調。
少說話。
五角大樓在東南方向。走路的話——半小時。他不想走半小時。左腳撐不了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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