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引擎的吼聲在衝出城門後漸漸低沉下來，像一頭喘息的鐵獸。
王福貴將邊三輪拐進鎮外二里地的一片黑松林，碾著滿地枯枝敗葉滑行十幾米，終於剎住。
車頭燈的光柱切開黑暗，照出前方扭曲的樹影。
發動機熄火，林子驟然靜得瘮人。
遠處永安鎮方向的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暗紅，偶爾還有沉悶的殉爆聲傳來，像垂死巨獸的心跳。
王福貴跨下車，活動了下被冷風吹得發僵的手指。
挎鬥裡的柳玉翠還在發抖，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兩條麻花辮在火光映照下像浸了血。
她抱著胳膊，碎花布衫在剛才的狂奔中被樹枝刮開道口子，露出小片肩頭皮膚，在夜色裡白得扎眼。
“柳姑娘，”
王福貴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話剛出口，他就看見柳玉翠眼眶裡蓄著的淚突然滾下來。
這姑娘噗通一聲從挎鬥裡跌出來，竟直接跪在滿是碎石落葉的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我……我沒家了……爹孃上月被鬼子抓去修炮樓，都沒回來……房子也讓二鬼子佔去當了哨卡……好漢，你帶我走，我啥都能幹，燒飯。縫補。喂牲口都成……”
她邊說邊磕頭，額頭碰在松針上沙沙響。
王福貴眉頭擰緊。
亂世裡這樣的故事太多，多到聽得人心裡都起繭子。
他彎腰想扶她起來，手指剛碰到她胳膊，姑娘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一顫。
就在這時，林子深處傳來“咔嚓”一聲輕響，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王福貴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右手已摸向腰間剛繳來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幾乎同時，四周黑黢黢的樹影后“呼啦啦”閃出十幾條人影，呈半圓形圍了上來，槍栓拉動聲脆生生響成一片！
“別動！小鬼子！”
一個清脆卻帶著狠勁兒的女聲從前頭傳來。
王福貴藉著遠處天光看去，領頭的是個年輕女人，短髮齊耳，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腰間束著皮帶，斜挎著個牛皮檔案包。
她手裡端著一把盒子炮，槍口穩當當指著他胸口。
女人身後那些漢子打扮更雜，有穿破棉袍的，有裹羊皮坎肩的，手裡的傢伙也從漢陽造到烏銃五花八門，唯一相同的是眼睛裡都冒著火。
“誤會！”王福貴鬆開握槍的手，緩緩舉高，“自己人，我身上這皮是剛扒鬼子的。”
他說著，另一隻手開始解日軍軍裝的扣子。
呢子料在火光下反著幽光，領口那圈硬梆梆的襯領還沾著青木順濺上去的幾點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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