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園子裡頭燈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
戲臺上頭掛著大紅燈籠，一串一串的，紅彤彤的，照得整個戲園子喜氣洋洋的。
可今天戲園子裡頭一個外人都沒有，空蕩蕩的，只有戲班子的人在臺上忙活，搬道具的、調樂器的、試嗓子的，走來走去的。
周德茂把王福貴領到後臺，給他端了一壺茶、一個托盤。
“您就在前頭伺候著！”
周德茂壓低聲音說，“胡八的座位在正中間第一排，您負責給他倒茶。藤田坐在他右邊，您別靠近那個人，那個人邪門得很。”
王福貴點了點頭，接過托盤。
托盤是紅木的，擦得鋥亮，上頭放著一把白瓷茶壺、幾個白瓷茶杯。
他把托盤端在手裡，試了試分量，不輕不重，正好。
王福貴端著托盤，走到前頭，站在戲臺邊上的陰影裡頭，等著。
不一會兒，外頭傳來了汽車聲。
“嗡——嗡——”兩聲，引擎的聲音又沉又悶，一聽就是好車。
然後是腳步聲，雜亂的腳步聲，很多人。
門口傳來一陣喧譁，有人在喊“胡八爺到——”，
聲音拖得老長，跟唱戲似的。
王福貴深吸了一口氣，把托盤端穩了，眼睛盯著門口。
門簾一掀，先進來的是西個護院，一個個膀大腰圓的，穿著黑色褂子，腰裡彆著槍，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把戲園子裡頭掃了一遍，連房樑上都沒放過。
然後進來的是八個鬼子兵，端著槍，刺刀在燈光底下閃著寒光，站成兩排，從門口一首排到戲臺底下。
然後，胡八進來了。
這個王八蛋，今天穿了一身綢子長衫，藏青色的，油光鋥亮的，跟抹了豬油似的。
頭髮梳得油光光的，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
他挺著那個圓滾滾的大肚子，邁著八字步，一步一步地走進來，那派頭，跟皇帝出巡似的，威風得很。
他的臉上帶著笑，笑得很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
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又粗又大，在戲園子裡頭嗡嗡響。
“明月今天唱什麼？”他問。
旁邊一個狗腿子彎著腰，跟伺候祖宗似的，點頭哈腰地說：“回八爺，明月小姐今天唱《白蛇傳》，演白娘子。”
“好！好！”胡八一拍大腿，拍得“啪”的一聲響，“白蛇傳好！我就愛看白蛇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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