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著腰,聲音又低又啞,跟嗓子眼裡頭有痰似的,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胡八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伸手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噗”的一聲吐回杯子裡了。
“涼的!”
他罵了一聲,把杯子往托盤上一頓,茶水都濺出來了,“你們戲園子怎麼回事?拿涼茶糊弄我?”
王福貴趕緊彎腰賠罪:“八爺息怒,小的這就去換。”
他端著托盤往回走,走到戲臺邊上的茶水房,換了一壺熱茶。
他端著熱茶又走回去了,給胡八倒了一杯。
胡八這回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戲臺上的鑼鼓響起來了。
“咚咚咚,鏘鏘鏘”,又脆又響,在戲園子裡頭回蕩著。
二胡拉起來了,咿咿呀呀的,聲音又細又長,跟哭似的。
胡八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手指頭在椅子扶手上敲著拍子,“噠,噠,噠”,一下一下的,一臉享受的樣子。
戲臺後頭,簾子一掀,白娘子出來了。
那就是明月。
她穿著一身白衣服,頭上戴著亮閃閃的頭面,臉上畫著妝,白白淨淨的,眉毛彎彎的。
她走起路來輕飄飄的,跟踩在雲彩上似的,腰肢一扭一扭的,跟風吹楊柳似的。
胡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兩盞燈似的,盯著明月,一眨不眨的,跟蒼蠅見了血似的。
明月的眼睛往臺下瞟了一眼,瞟到胡八身上,又趕緊收回去了,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是職業的笑,不達眼底。
戲開演了。
白娘子和許仙在斷橋上相遇,唱得纏綿悱惻的。
明月的嗓子好得很,又甜又脆,跟銀鈴似的,在戲園子裡頭回蕩著,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胡八聽得如痴如醉的,腦袋跟著節奏一晃一晃的,嘴裡頭還跟著哼哼,手指頭在扶手上敲得更歡了。
王福貴站在胡八身後不遠處,手裡端著托盤,眼睛盯著胡八的後腦勺。
他的手慢慢伸到腰裡,摸到了槍把子。
冰涼冰涼的。
他把槍從腰裡抽出來,藏在托盤底下。托盤大,槍小,從外頭看不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又邁了一小步,離胡八越來越近。
胡八還在搖頭晃腦地聽戲,一點都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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