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挖得很慢，一鏟一鏟的，土扔在一邊，堆了一小堆。
他不讓別人幫忙，一個人挖，挖了半個時辰，挖出一個坑來，不深不淺的。
他把孟天仙放進坑裡，把她身上的紅裙子整了整，把她頭上的亂髮理了理，又把那朵大紅花別在她耳朵邊。
他蹲在坑邊，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一鏟一鏟地填土。
土落在孟天仙身上，“噗噗噗”的，跟下雨似的。她的臉一點一點地被土蓋住了，先是腳，然後是腿，然後是身子，最後是臉。
那張黑乎乎的臉，眯縫眼，塌鼻樑，厚嘴唇，滿臉雀斑。
王福貴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臉一點一點地消失，腦子裡頭全是她的樣子。
她的樣子在他腦子裡頭轉來轉去的，跟走馬燈似的，怎麼都趕不走。
他對她沒感情。
可她卻為他死了。
孟晃填完最後一剷土，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王福貴站在墳前，看著那個新土堆，土還是溼的，黑乎乎的，上頭連塊碑都沒有。
他想了想，找了一截木頭，削了個平面，用匕首刻上幾個字:王福貴之妻孟天仙之墓。
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跟著孟晃走了。
幾個人騎著馬，沿著山路慢慢走。
誰也不說話。
王福貴騎在馬上，低著頭，腦子裡頭亂糟糟的，跟一鍋粥似的。
孟天仙的臉老在他腦子裡頭浮現，黑乎乎的，眯縫眼，塌鼻樑，厚嘴唇，滿臉雀斑。
他甩了甩頭，想把那張臉甩掉，可甩不掉，越甩越清楚。
她救了他的命。
拿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他王福貴這條命，從今往後，不光是他自己的了。
正想著，腦子裡頭忽然“叮”了一下。
那聲音又輕又脆，跟敲了一下鈴鐺似的，在腦子裡頭回蕩著，“叮——”的一聲，清清楚楚的。
王福貴愣了一下。
好久不見了。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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