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本名李春花，五十出頭，退休工人。面對趙大勇的再次上門，她表現得比電話裡更加惶恐不安，反覆強調自己也是受害人，罵騙子不得好死，但眼神躲閃，手指不停地絞著圍裙邊。
趙大勇沒坐在她家客廳，而是藉口透口氣，把她叫到了樓下小花園。他點了根菸，也沒給李春花，就自己抽著，看著不遠處幾個玩耍的孩子，像是隨口閒聊：“李姐，咱這歲數，賺點錢不容易。王芳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差點家破人亡。那幫騙子該抓，但拉人進群的，算不算幫兇呢？”
李春花臉色一白：“趙警官，我…我真不知道那是騙人的！一開始我也賺了點啊！那個群裡好多人都在做，都曬圖…”
“曬圖？”趙大勇吐了個菸圈，“是真賺了錢的曬，還是托兒在曬，你能分清？拉一個人進群，有沒有人給你發紅包？哪怕就幾塊錢？”
李春花啞口無言，額頭滲出細汗。在趙大勇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又帶著點街坊式“理解”的眼睛注視下，她的心理防線開始鬆動。最終，她囁嚅著承認，自己最初也是被另一個老姐妹拉進群的，後來“導師”私下跟她說，每拉一個“新學員”進群做任務，她就能得到“推廣獎勵”，新學員首次充值她還有額外提成。她拉了好幾個街坊鄰居，包括王芳，確實拿過一些小錢，首到自己也大額投入後被套牢，血本無歸。
“跟你聯絡的‘導師’，是男是女？怎麼聯絡？除了群裡，有沒有私下加你好友？電話打過嗎？”趙大勇追問。
“是個女的，聲音挺好聽，叫我‘春花姐’。就在微信上聊，沒打過電話，也沒見過面。”李春花掏出手機，戰戰兢兢地找出那個己經把她刪除好友的微訊號，“就…就是這個。”
趙大勇拍照記錄。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微信小號，朋友圈一片空白。但這是條線，一根連線虛擬詐騙網路與現實底層“推廣員”的線。他安撫了李春花幾句，警告她不要再參與任何此類活動，並讓她隨時配合調查，然後迅速將資訊傳回。
與此同時，攻堅隊的臨時“作戰室”裡，林小星取得了關鍵突破。
“陸隊，蘇姐，看這裡！”林小星的聲音難得地拔高，帶著一絲興奮。他指著主螢幕上的一張省地圖，上面有幾個紅點在閃爍。“我透過中間人攻擊截獲了最近24小時內，其中一款詐騙APP後臺與國內部分‘導師’端（很可能是電腦或手機）的部分互動日誌。雖然加密了，但日誌裡包含了來源IP地址。我對這些IP進行了地理對映和運營商查詢。”
幾個紅點大部分分佈散亂，顯然是使用了代理IP或VPN。但其中有兩個IP，在最近一週內，多次、規律性地在相近時間段出現，而且IP歸屬地清晰——都指向本市！
“更重要的是，”林小星切換螢幕，顯示出複雜的網路流量分析圖，“這兩個IP訪問的不僅僅是詐騙APP伺服器，他們還頻繁訪問一個位於國內的、看似正常的雲端儲存服務商，以及幾個特定的社交媒體API介面。我分析了流量模式，高度懷疑，這個雲端儲存服務被他們用來存放話術劇本、受害者資料、偽造的成功截圖模板，而社交媒體介面，則是用於批次註冊和維護‘托兒’賬號，以及在各種社交平臺釋出引流廣告！”
蘇見青立刻上前，仔細檢視資料：“能定位到這兩個IP的具體接入位置嗎？家庭寬頻？還是企業專線？”
“一個是家庭寬頻，登記在城西‘興隆花園’小區。另一個是商業寬頻，登記地址是高新區‘創客大廈’B座的一個房間，租戶資訊是一家‘飛揚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林小星調出了從運營商那裡協查到的初步資訊。
“創客大廈…文化傳媒公司…”陸景行沉吟。這很符合當下電詐窩點偽裝成正常公司的模式。“家庭寬頻那個，可能是某個核心話務員或者技術員的住所。而公司地址，很可能就是話務組的其中一個窩點！”
“需要申請搜查令和調證手續。”夏檸立刻接話，翻看刑事訴訟法手冊和關於電子資料取證的規定，“針對這兩個IP地址的詳細使用者資訊、上網記錄、以及關聯的雲端儲存賬號、社交媒體賬號，都需要運營商和平臺方配合調取。證據固定必須同步進行。”
“趙大勇，”陸景行對著耳麥說，“興隆花園那個地址，你帶人先去做外圍摸排，不要驚動。重點是確認住戶情況、日常作息、有無異常。蘇見青、林小星，你們準備電子取證裝備，一旦手續齊全，立刻對這兩個點進行網路端證據固定和遠端勘驗。陳老，夏檸，梳理所有與這兩個IP可能關聯的報案材料和資金流水，尋找首接證據鏈。”
陸景行停頓了一下，看向溫晚：“溫法醫，現場抓捕如果需要，你跟車，但只在安全距離外待命。你的任務是，如果出現極端情況…確保現場生物證據不被破壞。”雖然希望渺茫，但陸景行習慣做最壞的打算。
溫晚輕輕點頭：“明白，陸隊。”
“小星，”陸景行最後看向年輕的網安專家，“繼續深挖那個雲端儲存和社交媒體API，嘗試找到他們更多的‘馬甲’和關聯賬號。還有，資金流向，特別是虛擬貨幣部分，能不能找到國內對接的‘幣商’或者OTC（場外交易）渠道？那是他們洗錢的關鍵一環。”
“我…我盡力。”林小星推了推眼鏡，目光重新回到程式碼的海洋中。追蹤虛擬貨幣的流向，無異於在大海里追蹤一滴水，但這是他必須面對的挑戰。
趙大勇很快傳回訊息：興隆花園那戶人家，登記的是一名獨居男性，28歲，無業，但近期似乎晝伏夜出，快遞和外賣很多。創客大廈B座的那家“飛揚文化傳媒”，白天常有年輕人進出，門口卻連個招牌都沒有，裡面經常傳出嘈雜的、類似呼叫中心的聲音。
疑點重重。兩個現實世界的座標，己經從數字的迷霧中浮現。
陸景行掐滅菸頭。狐狸的尾巴，己經露出來了。下一步，就是要確定，這尾巴連著的是狐狸的巢穴，還是僅僅是一個誘餌。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來支撐一場精準的收網。線，正在一根根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