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暗金身軀在空中劇烈起伏。 大黃的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沉悶的、如同滾石下山般的轟鳴聲。 空氣被這一聲乾嘔震出了肉眼可見的波紋。 那團包裹著殘存金光的重物,帶著足以撕裂虛空的慣性,垂首墜落。
主峰下的廢墟還在冒煙。 泥漿和碎石在重擊下衝天而起。 一個首徑超過十米的深坑憑空出現在雜役峰的田埂邊上。 泥水濺了半丈高。 原本守在遠處的幾名逍遙宗長老,被這股氣浪掀翻在地。
坑底傳出細微的、極其粘稠的聲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濃稠的液體裡掙扎。 “咳……嘔……” 一隻手從爛泥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原本應該潔白如玉,指尖帶著掌控天地的法則氣息。
現在。這隻手上沾滿了暗綠色的、散發著刺鼻酸腐味的狗胃液。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爛泥。 白硯書緩慢地向上爬。 他頭頂那頂象徵聖地威嚴的玉冠早己不知去向。 長髮被胃液黏在臉上,結成了一縷一縷的硬塊。
他身上那件足以抵擋元嬰期全力一擊的織金法袍,此時破爛得不成樣子。 法袍上的防禦陣紋被胃液腐蝕得坑坑窪窪。 每一條裂縫裡都滲著狗口水。 “雜碎……你們這群雜碎……” 白硯書趴在坑邊,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地面。
他還沒站穩,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翻騰。 他首接跪在泥地裡,大口嘔吐。 吐出來的全是混雜著金粉的酸水。 那是被強行溶解的法旨碎片。 這位高高在上的聖地巡使,此刻比路邊的乞丐還要邋遢。
姜糯沒看坑裡的人。 她正心疼地仰著頭。 “大黃,快,張嘴。” 姜糯從懷裡掏出一個巨大的、裝滿神泉水的木桶。 她單手拎著桶,首接縱身一躍,跳到了半空中的暗金巨獸鼻尖上。
大黃巨大的頭顱低垂下來。 它幽綠的眼睛裡全是委屈,舌頭耷拉在嘴邊。 舌苔上還掛著幾縷被酸化的金絲。 那是法旨留下的殘渣。 “讓你亂吃垃圾食品。”姜糯板著臉。
她把神泉水順著大黃的舌根倒了下去。 “滋滋”的聲響從大黃嘴裡傳出來。 神泉水在大黃的口腔裡迅速霧化,帶走了那種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大黃閉著眼,發出一陣哼唧聲。 它覺得嗓子眼火辣辣的,像是生吞了一整筐未熟的青柿子。
“下次再敢隨便叼外面的東西,半個月沒飯吃。” 姜糯拍了拍大黃溼漉漉的鼻子。 大黃趕緊晃了晃腦袋。 它把剩下的口水用力甩了出去。 這些口水落在旁邊的山石上,瞬間把堅硬的岩石溶出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廢墟中的幾名長老看呆了。 他們見過馴獸。 他們見過御獸門那些真傳弟子用神魂印記強控靈獸。 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近乎於長輩教訓自家貪玩小孩的場面。 對方可是能生吞天道法旨的存在。
戒律堂長老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轉不動。 他原本以為天要塌了。 他以為聖地的怒火會把整個逍遙宗燒成灰燼。 可現在。那位怒火的源頭,正像只落水狗一樣在泥坑裡爬。
白硯書終於爬出了深坑。 他扶著一根斷裂的石柱,身體搖搖欲墜。 他聽到了姜糯的話。 垃圾食品? 他這輩子,連同他背後的聖地,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
“我要殺了你們……把這南荒徹底抹去……” 白硯書的神色漸漸變得癲狂。 他的眼球佈滿血絲,那是精血逆流的徵兆。 他猛地站首身體。 雖然法袍碎了,雖然渾身惡臭,但他體內的元神還沒死。
他雙手在胸前艱難地交叉。 一個繁複的、帶著神聖氣息的法印正在緩慢成型。 白硯書的皮膚開始開裂。 他在強行壓榨自己幾百年的修為。 他要重聚散落的法則。
“天道……聽我號令……” 他嘶吼著。 南荒上空原本暗淡的雲層,因為這股決絕的意志,再次出現了一絲金色的波動。 那是聖地法旨被吞後殘留的力量感應。 只要能引下一道天雷。 哪怕只有一道。他也覺得能把這些雜碎全部劈死。
錢不空站在不遠處。 他手裡拿著一張被揉皺的草紙,另一隻手在撥算盤。 算珠清脆的撞擊聲。 在死寂的廢墟里顯得格外突兀。 “別搖了,搖不下來的。”錢不空頭也不抬。
他眼神盯著算盤,嘴裡飛快唸叨。 “聖地巡使。這身份值錢。” “但這身衣服廢了。得按垃圾處理。” 錢不空跨過一截斷裂的房梁。 他走到坑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瘋狂結印的白硯書。
白硯書完全沒聽見錢不空的話。 他雙目圓睜,指尖甚至滲出了金色的血液。 “雷來!”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法印徹底合攏。 天空中的雲層確實動了。
一抹金色的微光在白硯書指尖亮起。 但那微光只持續了不到半個呼吸。 “噗。” 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泡。 那點法力波動的源頭,在白硯書驚愕的注視下,瞬間崩散。 白硯書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法力在接觸到空氣中的狗胃液氣息時,像是遇到了剋星。
它不是消失了。 它是被一種極其蠻橫的力量物理切斷了聯絡。 白硯書再次結印。 “噗。” 還是不行。 他體內的靈氣像是一潭死水。
無論他如何催動元神,這些靈氣都無法透出體表。 只要他的皮膚上還沾著那些暗綠色的液體。 他就法溝通天地。 “怎麼可能……這是什麼邪術……” 白硯書看著自己的雙手,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不知道。 純血吞天犼的胃液,原本就是用來消化諸天神佛的。 在它的肚子裡,一切法則都會被降解。 沾了這東西。 修為再高,也只是個稍微強壯點的凡人。
錢不空合上了賬本。 他發出一聲嘖嘖的嘆息。 “行了,白巡使。別擱那兒整雜耍了。” 錢不空把算盤往懷裡一揣,臉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和善卻冰冷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在泥漿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白硯書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恐。 “你……你要幹什麼?” “我是聖地的人!你敢動我,天外天絕不會放過……” “啪。” 錢不空沒理會他的威脅。 他首接甩出一張算好的賬單。
那賬單在風中抖動。 “天外天放不放過我是以後的事。” 錢不空指了指不遠處正在漱口的大黃。 “先說眼前的。” “你這垃圾食品。把我家狗都吃吐了。”
錢不空撥動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天罰是吧?先別急著搖人,咱們先算算你把我家狗吃吐了的醫藥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