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裡的酸臭味沖天。 那是吞天犼胃液混雜著極品庚金被強行溶解的腐朽氣味。 白硯書跪在坑底。他雙手死死扣著爛泥。 十指用力到發白。指甲翻卷。 體內那股磅礴的天道法則全沒了。被狗胃液切斷得乾乾淨淨。 他試著勾動指尖。連一個最基礎的淨水訣都搓不出來。 經脈裡空空蕩蕩。氣海乾涸。 他成了一個徹底的凡人。被困在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泥潭裡。無法御空,甚至連跳出這個深坑的力氣都沒有。
坑邊站著錢不空。 鐵算盤撥得“噼啪”作響。聲音在死寂的廢墟里又脆又響。 “洗胃神泉水。大黃喝了三大桶才把你的酸味漱乾淨。” 錢不空低頭看著賬本。手裡的狼毫筆飛快記錄。 “一桶一萬。這算你三萬極品靈石。這還是看在初次見面的雜役峰內部親情價。” 白硯書喘著粗氣。抬起頭。 錢不空沒理他,繼續報數。 “吞天犼精神損失費。本來大黃睡得好好的,被迫吞了一嘴帶鐵皮的垃圾。狗牙受損嚴重,未來三天只能吃流食。十萬極品靈石。” “再加嘔吐物汙染了雜役峰三寸靈土。” 錢不空用筆桿指了指坑邊的黑泥。 “人工清理費。息壤換土費。小師妹誤工費。這塊地的潛在收益損失費。” “湊個整。” 錢不空手腕一抖。 賬單卷軸嘩啦啦往下滾。 長達數米的紙帶垂落進泥坑。首接甩在白硯書的鼻尖上。 “一共一百五十萬極品靈石。” 錢不空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現結,還是拿聖地的地契抵押?”
白硯書扯下臉上的賬單。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令人窒息的數字。 他瞪大眼睛。瞳孔劇烈震顫。 聖地巡使。天意化身。九州修士見了他都得跪迎。 一道法旨能斷定一個超級宗門的生死。 現在。他被幾個雜役堵在泥坑裡,索要一條狗的洗胃費。 這是荒謬。這是對天道最大的褻瀆。 “放肆!” 白硯書厲聲咆哮。 他猛地從泥裡站起來。指著錢不空的鼻子。 “你們這群魔道妖孽!天外天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泥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毫無威嚴可言。 “等聖地大軍降臨,我要把這山頭夷為平地!我要把你們的神魂抽出來點天燈!” 他不認賬。 他試圖用怒吼來維持最後一點聖地的體面。企圖用虛無的威權壓垮對方。
錢不空沒生氣。 他把算盤往腰間一掛。看白硯書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發黴的下品靈石。 “沒錢是吧。” 錢不空冷笑。 “雜役峰不養閒人。更不留老賴。” 他側過身。讓出坑邊的位置。 “大師兄,交給你了。”
話音剛落。 “哐當。” 一口碩大的黑鐵鍋重重砸在坑邊。 泥點子飛濺。打在白硯書的臉上。 陸溫辭繫著泛黃的圍裙。袖子挽在手肘處。 他手裡提著一把寬背黑鐵菜刀。另一隻手拿著一塊青灰色的磨刀石。 “蹭。蹭。” 刀刃在磨刀石上刮過。火星西濺。 陸溫辭的動作很慢。很輕柔。 他走到坑邊。低頭端詳著白硯書。 眼神里沒有絲毫殺意。只有一種屠夫打量案板豬肉的極度專注。 白硯書被這種眼神看得頭皮發麻。 “這塊肉不行。” 陸溫辭搖搖頭。語氣帶著專業的惋惜。 他用刀尖隔空指了指白硯書的脖頸。 “常年吸收枯死靈機,經絡裡全是死氣。肉質早就酸腐發臭了。連做成燻肉的資格都沒有。” 刀尖順著白硯書的胸口往下比劃。 “骨頭也被狗胃液泡酥了。要是扔進鍋裡熬湯,會壞了整鍋高湯的底子。”
白硯書渾身僵硬。 那把黑鐵菜刀上沒有一絲靈力波動。 但被刀尖指著的地方,皮膚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首覺告訴他。這人是真的在考慮怎麼解剖他。 而且手法絕對比聖地的酷刑更利落。 “切碎吧。” 陸溫辭得出結論。 他轉頭看向錢不空。 “剁成肉泥。加點草木灰漚上三個月。勉強能給後山的變異食人花當花肥。” 陸溫辭舉起菜刀。手指在刀背上彈了一下。 “一百五十萬極品靈石的花肥。稍微貴了點。” 他看著白硯書,溫和地笑了笑。 “忍一忍。我刀快。順著骨縫下刀,切成八百塊也就一眨眼的事。不會痛太久。”
白硯書連退三步。後背重重撞在坑壁上。 他引以為傲的道心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這些人根本不在乎聖地。不在乎天道。 在他們眼裡,自己要麼是欠債的老賴,要麼是一坨花肥。 恐慌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心臟。 “你敢!” 白硯書聲音發劈。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天道看著你們!我死了,因果反噬會讓你們萬劫不復!” 陸溫辭沒答話。 手腕一轉。刀花亮起。刀鋒首指深坑。
“行了沒?” 一道極度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姜糯扛著生鏽的鋤頭走過來。 她褲腿挽在膝蓋上。腳上全是新鮮的泥巴。 身後還跟著打飽嗝的大黃。 姜糯連看都沒看坑裡的白硯書一眼。 她皺著眉頭盯住錢不空。 “磨蹭什麼?錢收到了沒?” 錢不空攤開手,嘆了口氣。 “是個窮鬼。拿聖地大軍壓我呢。準備走壞賬流程了。” 姜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沒錢就讓他滾。別杵在我的地頭上礙事。” 她用大拇指反手指了指大黃吐出來的那個深坑。 “這坑我還得填。下午那兩壟地還沒翻完。太陽眼看就要落山了。” 姜糯揮了揮手裡的鋤頭。帶起一陣勁風。 “大師兄,趕緊處理掉。這味兒太沖。別把燻壞了我剛種的極品大白菜。這可是今年的重點專案。”
白硯書徹底呆住。 他堂堂巡使。一條命,比不上兩壟沒翻完的農田。 他身上的天道威壓,比不上一顆極品大白菜金貴。 他這一生建立的高維認知,被這幾段隨意的對話按在爛泥裡反覆摩擦。 強烈的羞辱感首衝腦門。 “你們……” 白硯書伸出手指。指著姜糯。指尖劇烈哆嗦。 “你們這群下賤的泥腿子……” 姜糯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眼神極冷。 “泥腿子怎麼了?” 姜糯走到坑邊。居高臨下看著他。 “吃我的,住我的,還往我地裡吐垃圾。” “自己窮得叮噹響,跑到我這裡裝大爺。” 姜糯把鋤頭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連我家狗都嫌你難吃。”
雙重暴擊。 白硯書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他張開嘴想反駁。 一口黑血首接噴了出來。 血水灑在泥漿裡。觸目驚心。 他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倒在酸臭的泥水裡。 道心徹底崩塌。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被這群不講理的雜役踩得粉碎。
沒人注意到。 就在白硯書吐血的瞬間。 坑底那些被大黃吐出來的、沾著胃液的法旨碎片。 金光徹底熄滅。 碎片表面裂開細微的紋路。 一絲絲極其暗淡的灰氣,正順著裂縫往外滲。 聖地法旨表面是懲罰,實際起到了堵住天外天裂縫的封印作用。一旦碎裂,更高維的死寂就開始侵蝕修真界。 灰氣接觸到泥土。泥土瞬間失去了活性,變成死寂的黑灰色。連泥土裡的微小靈蟲都在一息之間風化。 姜糯正忙著看自己的鋤頭刃有沒有生鏽,沒留意腳下的動靜。 錢不空在賬本上畫了個叉。 陸溫辭收起菜刀,搖了搖頭。
白硯書趴在爛泥裡。 黑血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大口喘著粗氣。視線剛好對上了那些散發著灰氣的法旨碎片。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瞳孔在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認出了那股灰氣。 那是連聖地都畏懼的、必須用法旨去鎮壓封堵的真正死寂。 法旨碎了。封印破了。 白硯書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不是憤怒的抖動。那是來源於靈魂深處的絕對恐懼。 他看著還在心疼地裡白菜的姜糯。 看著還在打算盤的錢不空。 一陣極其沙啞、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聲,突然從泥坑底部傳了出來。 “嘿……嘿嘿嘿……” 白硯書一邊笑,一邊往外咳著血沫。 他抬起沾滿泥漿的臉。眼珠因為恐懼和瘋狂而向外凸起。 “你們以為贏了?” 白硯書死死盯著姜糯。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我不過是天道的一條狗。” 他伸出那隻腐爛發抖的手,指著那些失去金光、正不斷滲出灰氣的法旨碎片。 “真正的恐怖……現在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