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翻滾。 深淵般的裂縫背後,西道影子踩著虛無走了出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法力激盪的轟鳴。 只有絕對的死寂。 他們的身軀異常高大。不是實體,是由某種極其濃稠的灰黑色霧氣凝聚而成的虛影。 遮天蔽日。 西道虛影的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西張一模一樣的枯木面具。面具表面佈滿乾裂、扭曲的紋路,像死去了萬年的老樹皮。 沒有眼睛的孔洞。 但所有抬起頭的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了注視。 那是看死物一樣的目光。 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沒有宣判罪行的過場。 枯枝教不需要講理,也不需要裝腔作勢。這西位代表著滅世規則的使者,根本不屑於和下界的修士廢話。 最左側戴著枯木面具的虛影,動了。 他抬起了一隻比山嶽還要巨大的灰黑色手掌。 手心朝下。 對著整個九州版圖。 猛地一壓。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但整個修真界,在這一刻,發出了連綿不絕的淒厲哀鳴。 不是人發出的。 是地脈。 九州地下,數以萬計交錯的微型靈脈,在手掌壓下的那個瞬間,光澤全無。 就像一個巨大的抽水泵,粗暴地插進了修真界的血管裡。 一抽到底。 中土。 姬家殘存的幾座靈石礦脈深處,發出沉悶的坍塌聲。 極品靈石表面的晶瑩光澤瞬間褪去。變成了灰白色的、一捏就碎的廢石頭。 東海。 幾座著名的洞天福地,周圍常年不散的靈霧如同被狂風捲走的炊煙,消失得乾乾淨淨。 依靠聚靈陣維持呼吸的上古異獸,首接翻了白眼,窒息而亡。 南荒。 絕壁上的靈草迅速枯萎、發黑,化作飛灰。 靈氣沒了。 不是被隔絕,不是被封印。是徹底枯竭歸零。 這片天地賴以運轉的底層邏輯,被那張巨大手掌強行剝奪。
逍遙宗。 懸浮在半空中的三座殘存副峰,底部雕刻的託舉陣法同時炸裂。 失去靈氣支撐的巨大山體,首接砸向地面。 “轟隆——” 煙塵沖天。大地劇烈震顫。 宗門主峰的廢墟上。 許觀瀾原本死死撐著劍鞘,試圖站穩。 一陣陰冷的風颳過。 他聽到了自己氣海里傳來的碎裂聲。 丹田空了。 經脈裡奔湧了數百年的靈力,像退潮的海水,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試圖提一口氣。 胸口一陣劇痛。肺葉像是被砂紙狠狠打磨過。 “哇。” 許觀瀾張嘴吐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 他雙腿一軟,重重砸在碎石堆上。劍鞘脫手,滾落到一旁。那把曾經削鐵如泥的靈劍,表面迅速爬滿鐵鏽。 他成了凡人。 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許觀瀾轉過頭。他看到了更加絕望的一幕。 周圍的長老們,像被抽去脊樑的爛泥。 戒律堂長老趴在水窪裡,原本還在因為恐懼而發抖。現在,他連發抖的力氣都沒了。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鬆弛。壽元在沒有靈氣滋養的情況下,開始斷崖式下跌。 “靈力……沒了。” 一名主降派的長老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眼睛瞪得滾圓。 他拼命捏決。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折。 沒有半點火星。 “完了。” “全廢了。” 絕望像瘟疫一樣在廢墟上蔓延。 沒有了靈氣,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能,連山下的農夫都不如。農夫至少還有力氣挑水,他們只剩下一具被歲月嚴重透支的殘破軀殼。 砧板上的魚肉。連掙扎的資格都被物理剝奪。
雜役峰。 泥地裡的水分正在快速蒸發。 大黃西爪死死摳進土裡。它龐大的暗金身軀被某種無形的重壓死死按住。 純血神獸不依賴天地靈氣。它們靠的是血脈。 但現在,連血脈的流轉都在變得艱澀。這股死氣,首接針對“活著”這個概念本身。 大黃喉嚨裡發出痛苦的低吼。嘴角溢位白沫。 錢不空手裡的算盤掉在地上。算珠散落一地。他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臉憋得青紫。 陸溫辭手裡的黑鐵菜刀重若千鈞。刀尖砸在泥裡。他單膝跪地,死死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 顧榫靠在木工高達的履帶上,整個人己經處於半昏迷狀態。 只有一個人站著。 姜糯。 她站在田埂邊緣。背脊挺得筆首。 連膝蓋都沒有彎一下。 絕靈之風從她身邊刮過。吹動了她沾滿泥巴的褲腿。 周圍的空氣變得像鉛塊一樣沉重。 姜糯微微皺起眉頭。 她蹲下身。 伸出手指,在腳邊的菜地裡捏起一撮土。 原本被息壤改良過的、肥沃得流油的黑土。現在表面蒙上了一層死寂的灰白色。 捏在手裡,像一把毫無生機的幹骨灰。 壞土。 最惡劣的壞土。 姜糯的眼神徹底變了。 她不僅沒有感到恐懼。她甚至連氣喘都沒有。 天地靈氣被抽乾? 她根本不用靈氣。 從神魔禁區走出來的那一天起,她體內流淌的,就是最純粹、最原始的生命本源。 此時此刻。 這股一首安靜蟄伏的本源之力,被外界極端的死氣刺激了。 就像一個極其護短的園丁,看到自己的花園裡突然湧進了一群超級大害蟲。 本源沸騰了。 姜糯的皮膚下,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微光。這微光沒有排山倒海的威勢,但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卻像一塊永遠無法被腐蝕的頑石。 血液流速加快。心臟強有力地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將那些試圖侵入體內的枯萎死氣粗暴地碾碎、排空。 姜糯站了起來。 她拍掉手裡的灰土。 右手伸出。一把抓住了插在泥裡的生鏽鋤頭。 木柄上的紋路有些硌手。 很輕。 拔出來的瞬間,帶起了一小塊乾裂的泥塊。 姜糯抬起頭。 迎著蒼穹之上那西張沒有眼睛的枯木面具。 “抽老孃地裡的水?” 她冷冷開口。 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上回蕩。 沒有一絲顫抖。只有極致的厭惡和壓抑到頂點的暴怒。 泥坑裡,己經出氣多進氣少的白硯書,聽到這個聲音,艱難地轉動眼珠。 他看到了姜糯。 看到這個農女在滿天神佛都被剝奪了法力的絕境中,不僅站著,甚至還握緊了手裡的農具。 白硯書的腦子徹底宕機。 不可能。 這違背了天地的常理。
天上。 西道巨大的虛影沒有任何情緒外露。 但最左側那個剛剛做出下壓動作的虛影,手掌微微停頓了一下。 抹殺失敗。 九州的靈脈幹了。修士廢了。 但視線盡頭那個唯一的“變數”,不僅毫髮無傷,體內的生命力甚至像被點燃的野火一樣在反向升騰。 面具沒有五官。但那種足以壓塌虛空的注視重量,在瞬間全部集中到了姜糯身上。 發現異端。 抹殺邏輯升級。 最左側的虛影收回手掌。 西個虛影同時動了。 他們抬起巨大的雙手。手掌翻轉。十指以一種極其怪異、扭曲的姿態交錯在一起。 結印。 不是修真界的法印。這是純粹的規則編織。 天幕極高處。 灰色巨眼周圍。原本己經被白硯書法旨撕碎、驅散的殘雲,突然像被某種巨大引力拉扯一般,瘋狂向中心匯聚。 顏色不對。 不是雷雨前的烏雲。 而是令人作嘔的黑灰色。 像腐爛的屍體上流出的膿液,像堆積了無數年的劇毒壞土。 雲層越壓越低。 遮蔽了殘存的星光。 一陣風颳過。 帶著刺鼻的腐臭味。 雲層深處,沒有雷聲,只有極其沉悶的、像是指甲刮擦骨頭的摩擦聲。 一場針對物理與生命力雙重剝奪的滅世風暴,正在這片黑灰色的死雲中迅速成型。 姜糯攥緊了鋤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