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透過茜紗窗,在林墨玉手中的書頁上投下斑駁光影。
正讀到“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句,廊下忽然傳來小丫鬟們壓低的議論:“薛家的船昨夜就到通州碼頭了!”
翻頁的指尖微微一頓。
林墨玉垂眸看著書頁上那句詩,心下清明如鏡——薛家送信才不過五日,便是八百里加急,這人也到得太快了些。
除非。。。那封信根本就是薛家啟程後才發出的。這般火急火燎,倒像是生怕遲了一步,賈府便會尋由推拒。
“姐姐?”
軟糯的嗓音從珠簾後傳來,黛玉揉著惺忪睡眼,披著件杏子紅的綾緞小襖,烏黑的長髮蓬鬆地垂在肩頭。
她赤著腳踩在錦毯上,像只剛睡醒的貓兒,迷迷糊糊地朝墨玉走來。
墨玉心頭一軟,連忙起身將妹妹攬入懷中,觸手只覺小小身子溫軟如玉。她取過梳妝檯上的桃木梳,細細梳理著黛玉有些凌亂的髮絲,柔聲道:“今日府裡要來客,妹妹可要好好梳妝。”
黛玉倚在姐姐懷裡,任由墨玉為她綰髮,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還未完全清醒。
墨玉取來一支珍珠髮簪,正要為妹妹簪上,卻見黛玉忽然仰起小臉,睡意未消的眸子水汪汪的:“姐姐,是什麼客人呀?”
“是薛家的姨母和表姐。”墨玉輕輕將髮簪別好,又取來胭脂,在黛玉唇上輕輕一點。
正說著,忽聽得外間傳來腳步聲,卻是三春姊妹相偕而來。迎春捧著個海棠式手爐,溫聲細語:“薛家姨母今日要來過府,你們要去看看嗎?”
探春快人快語地接道:“聽說這位薛家表姐也是個才女,林姐姐定要見見的。”說著朝墨玉嫣然一笑,“說不定又能多個詩友。”
林墨玉早想見見那位傳說中的薛寶釵,便含笑應了。
只是她沒料到,薛家這“做客”的排場,遠比她想象的要隆重得多。
與她們倆姐妹當初孤身幾人投奔不同,薛家是堂堂正正“舉家”前來——十幾輛大車浩浩蕩蕩停在榮國府門前,箱籠行李堆了半個院子,隨行的丫鬟婆子。小廝僕役井然有序,那陣仗不似投親,倒更像是王公貴胄的正式拜訪。
更耐人尋味的是,王夫人早兩日就接到訊息,說薛家已在城外尋了處宅院暫住,“等安頓妥當再來拜會”。
王夫人當即派人執帖去請,三請四催之下,薛家這才“勉為其難”地過府做客。
待薛寶釵隨著母親進得堂來,在場所有人不由暗暗打量。
但見這姑娘生得肌骨豐潤,面若銀盆,眼同水杏,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最難得的是那通身的氣度,雖穿著名貴的金銀鼠比甲,顏色卻是半新不舊的蜜合色,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奢華,只顯得端莊持重,自有一段渾然天成的大氣。
待她們來到榮禧堂時,王夫人早已在堂前等候。
只見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絳紫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褂子,髮間簪著赤金點翠步搖,顯得格外鄭重。
“可算來了。”王夫人遠遠望見薛家車駕,竟親自迎到廊下。一見薛姨媽下車,便快步上前執了她的手,未語先紅了眼眶:“我的好妹妹,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薛姨媽也是淚光盈盈,緊緊回握:“姐姐,這些年想得我好苦!”
林墨玉冷眼旁觀,但見這對姐妹在眾人睽睽之下執手相看淚眼,情真意切中又透著幾分刻意。
王夫人拉著薛姨媽在自己身旁坐下,目光卻不時往薛寶釵身上瞟。寶釵會意,上前盈盈一拜:“寶釵請姨母安。”
“快起來!”王夫人連忙扶起,細細端詳著寶釵,對薛姨媽嘆道,“好個齊整孩子!記得上次見還是個小娃娃,如今出落得這般標緻。”說著又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寶釵的手背,“我聽說寶丫頭也要參選?這可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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