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溪水，不聲不響，流過石頭，流過沙地，一天天往前淌。
“張禿子”在槐樹巷那間小屋，一住就是兩個月。秋深了，後院的柿子樹葉子開始發黃，卷邊，風一吹，沙沙地響，偶爾掉下幾片，打著旋兒落在潮溼的泥地上。早晚的空氣帶著明顯的涼意，吸進肺裡，清冽，帶著點枯草和煤煙的味道。
他還是老樣子。天矇矇亮就起，吃半塊餅乾，出門晃一圈，有時候帶回兩個熱騰騰的包子，有時候是兩根油條。然後回屋，練刀。木刀在狹小的空間裡劃出暗紅色的軌跡，帶起細微的風聲，汗水溼透背心，又用冷水擦洗，換上乾淨衣服。下午大多坐在後院那把吱呀作響的破竹椅上，看著天，看著雲，看著柿子樹發呆。傍晚再出去走走，買點吃的，或者不買，就看看街景，聽聽市聲。
兩個月，足夠讓一個人徹底融入一個地方。巷子裡的鄰居都知道有這麼個姓張的禿頂外地人，話不多，看著挺老實，每天就是吃飯睡覺瞎晃悠，沒工作，也不知道靠什麼過活。但也沒人多問。這年頭，誰沒點難處？只要不惹事，不欠錢，愛咋過咋過。
王老頭跟他算是熟絡了，隔三差五送點自家醃的鹹菜，或者幾個賣相不好的水果。“張禿子”也接，有時回送包煙。
兩人常在雜貨鋪門口的小馬紮上坐著，曬著午後越來越沒力氣的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王老頭說東家長西家短，說菜價又漲了，說兒子在省城打工不容易。“張禿子”大多聽著，偶爾“嗯”一聲，眯著小眼睛，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劉三那事兒，漸漸沒人提了。劉三鼻樑上拆了紗布，留下個明顯的凹陷，看起來有點滑稽，人也蔫了不少，見到“張禿子”遠遠就繞道，眼神躲閃。他那兩個跟班也消停了，偶爾在巷子裡碰到，也低著頭快步走過。巷子裡倒是太平了不少。
“張禿子”像是完全忘了這茬，每天該幹嘛幹嘛，臉上依舊是那副帶著點憨厚和侷促的市井表情。只有練刀時，那雙小眼睛裡偶爾掠過的銳利，和木刀破空時那短暫而凌厲的氣勢，才隱隱透出點不同。
這天下午，天氣陰沉，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要下雨。風吹得巷子裡的塑膠袋和廢紙打轉。“張禿子”沒在後院坐，待在屋裡，就著窗外的天光，慢慢翻著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紙張泛黃、沒頭沒尾的縣誌殘本。上面記載了些本地明清時期的奇聞異事，什麼狐仙報恩，什麼古井鎖妖，寫得荒誕不經，但字裡行間，偶爾能瞥見一點關於附近山川地勢、古老傳說的零碎資訊，或許有點用。
正看著，外頭傳來敲門聲，有點急。
“老張！老張在嗎？”是王老頭的聲音，壓著嗓子，帶著點焦躁。
“張禿子”放下書，走過去開門。
王老頭站在門口，臉有點發白，搓著手，往巷子口方向指了指，壓低聲音：“老張，你快去看看吧！劉三那小子，又犯渾了！在巷子口那家小飯館，喝多了，正滿嘴噴糞呢！說的話……難聽！”
“張禿子”臉上那點慣常的憨厚淡了些，小眼睛眯了眯：“說什麼了。”
“還能說啥！”王老頭氣得鬍子抖，“又提上回那事兒！說……說肯定是有人暗算他，裝神弄鬼！還說……還說咱們巷子裡有鬼，專挑他這種老實人欺負！呸！他算哪門子老實人！這不，說著說著，又扯到……扯到你頭上了！”
王老頭頓了頓，看看“張禿子”平靜的臉色，才繼續道，聲音更低了：“他說……說你是外來的，來路不正，整天窩在屋裡不知道搗鼓啥，說不定就是……就是晦氣源頭！
還說上回那石頭，沒準就是你搞的鬼，只是他沒證據……哎喲，這話越說越難聽，飯館裡好幾個人都在看熱鬧呢！我聽著不像話，趕緊過來告訴你一聲！”
“張禿子”聽完，沒什麼表情。他抬手，撓了撓鋥亮的腦門，那上面被風吹得有點涼。然後，他轉身回屋，從椅背上拿起那件灰撲撲的夾克，慢吞吞地套上。又彎下腰，緊了緊左腳上那隻勞保鞋鬆了的鞋帶。
“我去看看。”他首起身，聲音還是那副沙啞的市井腔，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哎，老張，你……你別衝動啊！”王老頭有點急，想攔又不敢，“那小子喝多了，混不吝的！你……”
“沒事。”“張禿子”打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有點憨、又帶著點說不清意味的笑，“我去跟他……講講道理。”
說完，他揹著手，拖著那雙開了口的勞保鞋，邁著慢吞吞的步子，朝巷子口走去。背影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佝僂，不起眼。
王老頭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一段距離。
巷子口那家小飯館，門臉不大，玻璃門上蒙著層油汙。裡面擺了西五張桌子，此刻正是下午閒時，沒什麼客人，只有靠裡一張桌子邊，圍著三西個人。劉三坐在主位，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正說得起勁。他鼻樑上那個凹陷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讓他原本就有點刻薄的臉，更添了幾分戾氣。
“……我劉三在槐樹巷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啊？”他拍著桌子，桌上的空啤酒瓶哐當亂響，“一塊石頭？啊？一塊石頭就把老子鼻樑幹碎了？說出去誰信？！這裡面肯定有鬼！”
旁邊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瘦子附和道：“就是！三哥說得對！肯定是有人搞鬼！”
另一個光頭也點頭：“我看也是！說不定就是哪個看三哥不順眼的，下了黑手！”
劉三得到附和，更來勁了，三角眼掃過飯館裡另外兩個零散客人，又瞥了一眼門口探頭探腦看熱鬧的街坊，故意提高嗓門，帶著酒氣和怨毒：“要我說啊，這晦氣，說不定就是外頭帶來的！咱們巷子以前多太平？自從來了某些不明不白的人，盡出邪乎事！整天窩在屋裡，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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