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亂鬨鬨的。
人擠人，大包小包，汗味、煙味、泡麵味混在一起。喇叭裡女聲拖著長調，報著車次。地上到處是菸頭和痰漬。空氣悶，帶著股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張禿子”縮在候車室一個角落的長椅上，背靠著冰涼的不鏽鋼扶手，一雙開了口的勞保鞋規規矩矩併攏。
他手裡攥著張剛買的、最便宜的慢車硬座票，終點是個聽都沒聽過的西南小縣城。他眯著小眼睛，看看票，又看看頭頂滾動的電子屏，嘴裡唸唸有詞，好像在核對車次時間，又像是在抱怨這見鬼的天氣和擠死人的車站。
他坐的那班車晚點了半小時。他也沒急，就乾坐著，偶爾打個哈欠，撓撓鋥亮的腦門，跟旁邊一個同樣等得焦躁的老大爺搭訕兩句，抱怨抱怨鐵路，感慨感慨生活不易，話裡話外透著一股子走南闖北、見過點世面又混得不咋地的市井氣。
車終於來了。他跟著人流，拖著步子，擠上綠皮車。車廂裡更悶，混合著各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他找到自己的硬座，靠窗，旁邊己經坐了個抱孩子的大姐。他衝大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齊整的牙，側著身子小心翼翼挪進去，儘量不碰到人家。坐下後，他把灰撲撲的夾克緊了緊，腦袋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眼睛，像是要補覺。
火車哐當哐當開了。窗外景色從城市的高樓，漸漸變成農田，丘陵，然後是越來越密、顏色越來越深的山。他偶爾睜眼看看，小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很快又閉上。
坐了一天一夜的慢車，中間倒了趟髒兮兮的長途大巴，最後又搭了輛突突冒黑煙的三輪摩的，總算在天擦黑的時候，到了那個小縣城。
縣城不大，幾條主街，兩邊是些三西層高的老舊樓房，牆面斑駁，掛著各種招牌。街不寬，坑坑窪窪，路燈昏黃，勉強照亮路面。空氣裡有股燒煤和飯菜混合的味道，還混著點山裡吹下來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涼氣。人不多，節奏慢，跟大城市的喧囂是兩個世界。
“張禿子”在一條相對僻靜、叫“槐樹巷”的巷子口下了摩的。付了錢，拖著那雙越發不合腳、磨得腳後跟生疼的勞保鞋，慢慢往裡走。
巷子兩邊多是些自建的二三層小樓，有些帶個小院，牆頭爬著藤蔓。偶爾有狗叫，有電視聲，有炒菜的滋啦聲，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
他走到巷子中段一棟貼著“有房出租”紅紙的二層小樓前，停下。仰頭看了看，樓有些年頭了，牆皮脫落，但還算整齊。他清了清嗓子，扯出那副慣常的、帶點討好和侷促的笑，抬手敲了敲鏽蝕的鐵門。
“誰啊？”裡面傳來個老太太的聲音，帶著本地方言的腔調。
“哎，阿婆，是我，看房的！”“張禿子”提高嗓門，沙啞著回答。
門開了條縫，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乾瘦的老太太探出頭，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鋥亮的地中海和一身廉價行頭上停留片刻，眉頭皺了皺。
“張禿子”趕緊賠笑：“阿婆，我姓張，外地來的，想在這邊找個清淨地方住段日子。看您這貼招租，過來問問。”
老太太又看了他幾眼，似乎覺得這人雖然打扮寒酸，但面相還算老實，不像壞人。這才把門開啟些：“進來看看吧。就一樓，靠裡頭那間。單間，帶個小衛生間，沒廚房，要用去後面公用的。一個月三百，押一付一。”
“張禿子”連連點頭，跟著老太太進去。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木頭桌子，一把椅子，還有個鏽跡斑斑的鐵皮衣櫃。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坑窪。窗戶對著後院，能看到幾棵柿子樹和雜亂堆放的雜物。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和灰塵味。
條件簡陋，但對他來說，夠了。清淨，便宜，不引人注意。
“行，阿婆，就這間了。”“張禿子”爽快答應，用手環付了錢。老太太給了他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又交代了幾句用水用電的注意事項，便回自己屋了。
“張禿子”關上門，打量了一下這個臨時落腳點。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外面帶著涼意的夜風吹進來，驅散些黴味。然後坐到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試了試，嘎吱響。他沒在意，往後一倒，躺了下去。
眼睛望著天花板，那裡有雨水滲漏留下的、地圖般的黃褐色水漬。
暫時安定下來了。
接下來幾天，“張禿子”就在這小縣城裡安頓下來。他去附近的市場買了最便宜的被褥枕頭，一個塑膠盆，兩條毛巾，一塊肥皂，一個熱水瓶，還有幾包最便宜的壓縮餅乾和泡麵。又去舊貨攤淘了件更破舊、但厚實些的軍綠色棉大衣，預備著天冷穿。
他白天很少出門，大多時間待在屋裡，或是搬把椅子坐在後院柿子樹下發呆，看螞蟻搬家，看雲飄過。偶爾出門，就是去巷子口那個菸酒雜貨鋪，買包最便宜的紅梅煙，再跟看店的老頭扯幾句閒篇，打聽點縣裡的零碎訊息——哪家菜便宜，哪條路在修，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老頭姓王，六十多了，一個人守著鋪子，也愛聊。“張禿子”話多，能接茬，又顯得沒什麼心眼，很快跟王老頭混了個臉熟。
這天下午，“張禿子”又晃悠到雜貨鋪。王老頭正戴著老花鏡，湊在一個巴掌大的舊收音機前聽戲，咿咿呀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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