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鎮的茶樓裡,周素裳抬眸,淡淡望向對面端坐的婦人。
那婦人面龐圓潤,膚色白裡透紅,氣色養得極好。一身紅錦緞裹身,襯得氣度雍容,舉手投足間皆是溫雅禮數,半點不見粗鄙。
周素裳在心裡暗歎,果然傳言不可盡信。旁人只道這糕點鋪老闆娘潑辣狠厲,可眼前這人,不過是體態豐腴些,眉眼間哪裡有半分市井潑婦的模樣?
她暗自揣度,這般女子,便是要收拾外室,也斷不會是街頭巷尾那般扯發撕衣的粗陋行徑。真正的厲害,從來都藏在不動聲色裡。喜怒不形於色,才是最沉的狠勁。
周啟文與她簽了契書,按了手印,只等明日去縣衙換了官契,這鋪子便徹底歸了周家名下。
契書一畢,周啟文便領著周素裳與李善寶往酒樓去用飯。
席間,他忽然提起一樁事來,“家裡給啟發說了門親事,那混小子死活不肯應,嘴硬得很,說什麼男子漢要先立業再成家。如今親都定下了,他反倒鬧起性子,說要出門闖蕩。你那日若遇著他了,有空便勸勸,別由著他胡鬧。”
這事周素裳還是頭一回聽說,忙問道,“不知說的是哪家姑娘?莫不是五哥心裡不中意,這才故意推脫?”
周啟文搖了搖頭,“也是咱鎮上人家,家裡開著酒肆,姑娘能幹利落,照看生意樣樣拿得起。他倒沒說姑娘半句不是,只說自己一事無成,不肯成親。可他這歲數,還能蹉跎到幾時去?”
周素裳聞言,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五哥本是個有主意的人,許是真心覺得自己尚無立身之本,不願耽誤了人家姑娘。只是這姑娘家開酒肆,既能打理生意,性子定然不差,想來也是一門上好的親事。”
李善寶在一旁也跟著附和,“五哥這年紀確實該成家了,成了親有人管束,反倒能收收心。往後夫妻倆一起做個營生,日子便能安穩下來。”
周啟文重重嘆了口氣,面露苦笑,“他哪裡看得上這般安穩營生?一門心思只想著發大財、闖大名堂!真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混小子,當真以為外頭的錢是大風颳來的,想掙便能掙到?周家如今日子雖還算寬裕,可一分一釐都是祖輩從地裡刨食、一點點積攢下來的,哪裡經得起他胡鬧揮霍?!”
“行了,不提他了。”周啟文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這幾日他正纏磨著阿祖要闖蕩的本錢,依我看,阿祖斷不會由著他胡鬧。”
說話間,酒菜陸續端上桌來。周啟文舉杯淺酌了兩口,轉而將話題落到周素裳身上,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銅鑰匙推到她面前,“榆林鎮這鋪子,你只管放心用,鑰匙先拿著。該添置的傢什儘早備齊,早日開張才是正經。至於租金……對了,你青石鎮那間鋪子,規模與這間相差無幾,那邊月租是多少?”
周素裳笑著推拒,“大哥不必提青石鎮,兩鎮行情本就不同。咱們不如去問問街上別家鋪子的市價,該是多少便是多少,你可千萬別因著兄妹情分,特意讓利給我。”
周啟文只是笑了笑,並未明說應或不應,三人便安生用酒飯。
誰知周素裳藉著更衣的由頭,悄悄先一步去櫃上結了賬。出門時,卻被周啟文沉了臉數落。
“不過是吃頓家常便飯,你偏要這般見外,搶著去付錢!怎麼,我這個做大哥的,如今連請妹妹妹夫吃頓飯的體面都沒有了?”
周素裳被他說得莞爾,只含笑道,“大哥這是說的哪裡話,咱們兄妹之間,誰付不是一樣的?橫豎都是自家人的錢。”
出了酒樓,周素裳便搭乘上週啟文的牛車,三人一同先返回青石鎮。
鋪子要順利開張,頭一樁便是砌好灶臺,再將牆面粉刷一新,隨後添置桌椅板凳,一應物件置辦妥當,便能開門迎客。
只是眼下還有一樁棘手事,榆林鎮那間鋪子如今只僱了一位大廚,連個打下手的幫工都沒有。人手短缺,終究是行不通的,她得細細盤算一番,尋個穩妥的法子僱人才是正經。
回了青石鎮,三人下了牛車,一道往鋪子裡走去。
此時正是下晌,鋪子歇著業。李善寶上前叫門,喊了李三河來開了鋪門。
周啟文一邁進鋪子,目光先落在牆上的畫,當即笑著誇周素裳,“這是你畫的?看來小時候給你買的那些顏料,倒真是沒白費。”
趙荷花正趴在桌上午歇,被人聲吵醒,眯著眼還懵著。一抬頭看見周素裳,眸子瞬間亮了,嘴角一癟,就要撲上來,那模樣,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股子委屈在瞥見周啟文時,猛地頓住了。許是有外男在場,有些話不好說出口,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啟文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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