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執帕拭了拭唇角,抬眸笑吟吟的看向周成銀。
“阿祖,當年周李兩家的親事,究竟是怎麼定下的?”
一語落,堂中眾人神色各異。
周老爺子只覺心口發沉,滿是愧疚。若非當年他一心要報那點恩情,失了周全考量,又怎會輕易將孫女兒的終身許了出去?
孫氏坐在一旁,鼻頭泛著酸。
自家閨女模樣周正,性子又和順,論出身,在這窮鄉僻壤的山上村,更是拔尖兒的好。
縱不敢肖想豪門大戶,好歹也能尋個郡府裡的富戶人家,往後一輩子吃喝不愁,安穩度日。
哪像如今,竟要嫁去那泥腿子農戶家,怕是連嫁妝都要貼補給旁人。
她瞧著素裳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只覺一陣心疼。這妮子還正是不知愁滋味的年紀,可往後那漫漫幾十年的光景,要怎麼熬過去啊?
周遭的叔伯堂兄弟們,也都覺得可惜。這般好的姑娘,本該有一門更好的婚事才相襯。
周老爺子幽幽地嘆了口氣,兩家結親的緣由,滿屋子的人都心知肚明,這些年他更是翻來覆去說了無數遍。
他抬眼望向孫女,那雙眼眸裡盛著清澈。他有些不懂,這孩子突然問話的含義。
是怨嗎?
心口猛地一抽,悶悶的疼,他終究還是開了口。
“我少年時,可不是個安生的。”他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自嘲,“整日里上山掏鳥。下河摸魚,頑劣得沒邊......”
那年他不過十幾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村裡的半大小子們聚在一塊兒打賭,說要去那老獵人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深山裡獵熊。
一群毛頭小子,手裡攥著自己削的木弓,腰上彆著磨得鋥亮的柴刀,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往深山裡闖。
翻山越嶺,攀過陡崖險峰,山風颳得人耳朵生疼。直到一陣淒厲的狼嚎劃破寂靜的山林,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在耳畔嘶吼。
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才猛地醒過神來——他們闖禍了。
危險的氣息臨近,那群半大的男娃終是慌了神,沒命的往山下竄。
周老爺子也沒能穩住陣腳,他拼了命地往山下狂奔,慌不擇路間,腳底猛地踩中碎石,腳踝狠狠一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四下裡全是倉皇逃竄的身影,沒人顧得上他這個落單的。他癱在原地,聽著那狼嚎聲越來越近,恐懼萬分。
就在這時,小臂突然一緊,一股蠻力將他猛地拽起。
他雙腳離地的瞬間,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只覺自己被人穩穩地背在了背上,伴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著山下疾衝而去。
萬幸的是,那狼嚎聲雖聽得真切響亮,終究隔著幾重山頭,一時半會兒,還追不上來。
周老爺子從回憶裡抽回神,瞥見小孫女正託著腮幫子,聽得津津有味。他心底不由得一樂,捻了捻鬍鬚,繼續往下講。
“那李平啊,是個頂好的後生。可惜我家沒有姐妹,做不成實打實的親戚。後來我倆跪在土地廟的香案前,對著那尊泥像磕了三個響頭,賭咒發誓說,將來一定要結兒女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