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造化弄人,我倆這輩子,竟都只生了帶把的小子。”
講到這兒,周老爺子忍不住呵呵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擠作一團,滿是當年的無奈與釋然。
“這事兒本就是少年人一時興起的戲言,既然兩家都沒個閨女,也就罷了。只是啊......”
他的話音陡然沉了下去,眼底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只是後來,李平中年喪子,那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幾乎把他整個人都擊垮了。不過幾年的光景,他便一日衰過一日,漸漸垮了下去。
李平彌留之際,周老爺子守在床邊。
已瘦得脫了形的人,忽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動了動枯槁的手指,渾濁的眼睛拚命睜著:“親......家......”
那聲音微弱,卻聽的真切。
周老爺子喉頭一哽,熱淚霎時盈滿了眼眶。
他如何不曉得老夥計的心思,那樁少年時的戲言,竟成了他放不下的執念。
前些日子,家裡的三兒媳剛給他添了個粉雕玉琢的孫女兒。
周老爺子看著李平梗著脖子。遲遲不肯閉目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眼眶一熱,脫口便許下了承諾。
“老夥計,你放心,我沒忘。等我孫女兒長大了,就讓她嫁過來。”
李平的眼皮顫了顫,依舊沒有合上。
周老爺子又攥住他冰涼的手,一字一句,說得懇切:“我周家人說話算話,將來定給孩子陪上二十畝良田,保她一輩子吃喝不愁,絕不會虧了孩子們。”
話音落時,李平嗓子裡“嗬嗬”幾聲,脖子一歪,沒了氣息。
孫氏聽得心頭火起,那可是她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閨女,怎麼就成了旁人償還恩情的工具?
就算說這話的是公爹周老爺子,她也壓不住這股子火氣,忍不住拔高了聲音:“公爹,這人說白了就是挾恩圖報,您怎麼就沒看清呢!”
一旁的周啟發也是滿臉憤憤,連連點頭附和:“就是!他那副樣子,一看就沒安好心!偏您被少年時的那點情誼蒙了眼,硬是瞧不透!”
周老爺子沒應聲,思緒卻被拽得很遠很遠,遠到多年前那間昏暗的土坯房裡,遠到李平彌留之際,那雙死死盯著他的,那雙渾濁的眼。
這些年,他清醒時不是沒有回過味來。何嘗不知那雙眼睛深處,藏著算計。
可少年時的那份意氣情誼不假,更何況,話是他親口許出去的。
不說別的,單這青石鎮,他周成銀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周家的信譽,從來都是金字招牌。
若是食言反悔,周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他沒得選,只能心裡頭暗暗盤算著,往後一定要給孫女兒備上最豐厚的嫁妝,再厚一些,更厚一些,好叫她往後在婆家,能過得體面又舒心。
周素裳聽完,仰起臉,語氣輕緩卻帶著幾分篤定。
“阿祖,這麼說來,當年您許下承諾時,並沒有指明,要將我許給李家的哪一位兒郎,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