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天朗氣清。李家按著禮數上門送日子,大紅灑金的帖子上,一筆工整小楷寫得明白,六月初八,吉日良辰,宜迎娶。
這本就是早前便議定的佳期,此番不過是走個過場。
周家特意擺了兩桌薄宴,席間賓主盡歡,姻親既定,滿室和樂。
宴罷,周家便按著規矩,派人往李家去量屋鋪床。山上村的周貴發家媳婦,公婆健在。兒女雙全,是十里八鄉公認的全福人,再合適不過。
孫氏身邊得力的孫婆子陪著她一同前往,幾個壯實的長工抬著那架精緻的拔步床,另有幾個小廝抱著簇新的被褥帳幔,一行人浩浩蕩蕩,熱熱鬧鬧往山下村去了。
一行人剛踏進山下村,就被看熱鬧的孩子們圍了個嚴實。
人群裡不知哪個冒失的嗓門炸開:“李凌雲,你後孃的床可真好看!”
“再好他也睡不上!”
“哈哈哈......”
鬨笑聲裡,孫婆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目光掃過那群嬉鬧的孩子。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娃,臉蛋漲得通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臊的。
那孩子察覺到孫婆子的視線,慌忙低下頭,將半張臉埋進衣領裡,躲閃得飛快。
孫婆子心裡明鏡似的,這定是自家小姐將來的繼子了。她家小姐心善,斷斷做不出磋磨娃娃的事來,既如此,倒不如先替小姐結個善緣。
她從隨身挎著的竹籃裡抓出一把糖果,揚手撒了出去。孩子們頓時一窩蜂地撲上去,蹲在地上鬨搶,方才的笑鬧聲也被拾糖的雀躍蓋了過去。
唯有那男娃還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像株倔強的小樹苗,在鬧鬨鬨的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
孫婆子緩步走上前,又抓了一把糖,往他手裡塞,她聲音溫和,“你就是李凌雲?”
李凌雲抬眼望了望她,見孫婆子眉眼和善,不似惡人,便輕輕點了點頭。
孫婆子笑得越發親和:“嬤嬤要去你家給新人鋪床呢,可嬤嬤認不得路,你能領著嬤嬤走一趟嗎?”
小娃遲疑了片刻,應了一聲:“好。”聲音裡帶著一絲怯懦。
孫婆子把糖果盡數塞進他的衣兜裡,又牽起他骨瘦伶仃的小手,慢悠悠地往李家走去。
其實啊,這山下村她來過何止十回八回,姑爺家的院門朝哪開,她心裡清楚得很!
李家院門大敞著,張氏臉上笑盈盈的,立在門外相迎。
一番寒暄客氣過後,一行人便隨著她往院裡走。
李家的院落倒還算寬敞,只是屋子著實不算多。正中是三間主屋,堂屋居於中間,左右分設東次間與西次間。東西兩側各立著兩間廂房,西廂房的牆角下,還搭著一間簡陋的窩棚,該是堆放柴草的去處。
再瞧那主屋的牆,主屋的牆基砌了半人高的青磚,往上便換了泥坯,想來是蓋到半途,手頭拮据,才不得不改了材料。
東西廂房是實打實的土坯房,簷下牆根處,靠著鋤頭等農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