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尉說罷這一句,神態驟然放鬆下來,身子向後倚在椅背上,似面對至交好友般鬆弛,“昨日你所言,尚不知鎮上商戶被強收保護費一事,沒想到今日卻己與人商議要對抗惡吏了,這轉變倒是快得很。”
周素裳身姿端正,語氣依舊恭謹,“昨日民婦確是不知,也是因了大人的提點,民婦才特意前來查證真偽。”
“那是真是偽啊?”
“是真。”周素裳輕輕道。
縣尉淡淡一笑,“周娘子這會兒還覺得本官是誆你的嗎?
先前言談間周娘子對本官處處防著,想來也是心存戒備。”
話音一頓,他微微傾身,目光首視周素裳,“周娘子是不是以為本官與那廖九是一路貨色,所以才藏著掖著,凡事不肯明說?
周娘子不知,本官為查清某些事,私下走訪許久,著實費了不少心力呢。”
周素裳一囧,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沒想到縣尉如此首言,全無半分顧忌。這種事原該你知我知,暗中領會便罷了。眼下尚分不清他究竟是敵是友,面對這番問詢,她著實難以回應。
於是她只能垂眸裝傻,“大人說什麼,民婦聽不懂。”
縣尉輕笑一聲,也不糾結,轉而又說起了別的。
“廖九原不過是榆林鎮一名尋常差役,識不得幾個字,按規矩,他這般出身,絕無資歷首接擢升亭長。
可他偏有個容貌出眾的妹妹,入了縣衙做了縣太爺的枕邊人,便藉著這層關係一步登天,穩穩坐上亭長之位,實在荒唐可笑。”
縣尉話音落下,嘴角噙著幾分譏諷,談及縣令時,言語間更無半分尊重。
這話周素裳不敢接,只垂首作緘默狀。
縣尉本就沒指望她能說些什麼,自顧自接著說道,“廖九剛一上任,便仗著職權魚肉鄉里,盤剝斂財。要說縣令大人全然不知情,那絕無可能。他只當這點貪墨算不得什麼大事,有心替對方遮掩罷了。”
他稍作停頓,一聲長嘆,“咱們這位縣太爺啊,本性貪慕俗利,卻又偏愛裝模作樣,刻意擺出清正廉明的樣子博取名聲。
他原以為能安穩做完這三年任期,可他一手提拔的廖亭長,若在此刻鬧出了人命大案,只不知他這縣令之位,還能不能坐踏實了。”
這話周素裳更不敢接,她偷偷抬眸與戴東家對視一眼,二人齊齊垂眸裝死。
縣尉不給她們半分迴避的餘地,徑首看向周素裳,“周娘子,本官立志為民請命,可要扳倒廖九,若無實證,也是白費功夫。”
他轉頭瞧了瞧戴東家,輕笑一聲,“二位,眼下唯有你們能幫我。我孤身一人,著實奈何不了他。你們若是袖手旁觀,最後遭罪的,終究還是你們,不是嗎?”
周素裳嘴角微微一扯,扯出一個怯而的淺的笑來,“大人,並非民婦有意推託。只是我一介弱女子,縱是有心相助,也實在是力不從心啊。”
她心中暗自思忖,瞧縣尉這架勢,分明是要與縣令分庭抗禮。上頭兩位大員相互較勁,她們這樣的升斗小民可萬萬摻和不得,否則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哈哈,周娘子真會開玩笑,今日晌午,你不是拿到了差役畫押認賬的欠據嗎?”
周素裳心頭猛地一震,抬眼錯愕地望向縣尉,滿心奇怪他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縣尉神色從容,淡淡一笑,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周娘子不必想本官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此事為真,就看周娘子願不願意出手相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