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混著醫館裡散不去的藥香，纏得滿室都悶沉沉的。
芊芊手裡的薑湯漸漸涼透，碗沿凝出細密的水珠，像她止不住的淚。
她跌坐在椅子上，捂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渾身都在發顫，聲音碎在雨裡：“債？你欠她的？那我呢？我懷著你的骨肉，守著你日夜不離，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我算什麼？”
阿塵背對著她，立在窗前，身影被燭火拉得孤首。
他喉結滾動，語氣裡是壓不住的愧疚，卻半點沒有退讓：“我沒忘你的恩，沒虧對你的情。孩子我會養，你我安穩的日子，我也會給。可棉桃的事，我不能裝瞎。”
“裝瞎才是對的！”芊芊猛地站起身，淚水砸在衣襟上，“她進了相府，是丞相的人！那是龍潭虎穴，你憑什麼去闖？你只是個失憶的人，手無縛雞之力，你去了，只會陪著她一起死！”
她步步逼近，抓住阿塵的衣袖，指節發白：“我瞞你，是救你！是想讓你活下去！醉仙樓的過往，相府的恩怨，都是沾血的舊事，你記起來，只會萬劫不復！”
阿塵緩緩轉過身，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眼底疼惜與決絕交織。他輕輕拂開她的手，動作輕，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我寧可記起一切，萬劫不復，也不能頂著一張安穩的臉，心安理得地忘了她。”
他的聲音很輕，卻重得砸在芊芊心上：“夢裡她喊我阿塵，聲聲都在疼。我若裝作聽不見，這輩子，我都不配做人。”
芊芊踉蹌後退，扶著桌沿才站穩，眼淚模糊了視線：“所以，你還是要去找她……不管我，不管孩子，不管我們這個家……對不對？”
阿塵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澀然：“我會安頓好你和孩子。但棉桃，我必須去見。”
雨勢忽然大了起來，噼啪敲打著木門，像敲在人心上。
阿塵不再多言，轉身拿起牆角的蓑衣，一步步朝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首，沒有回頭，彷彿一回頭，就會被這醫館的溫暖困住，再也邁不開去救她的腳步。
“阿塵！”芊芊失聲哭喊，“你走了，就別回來！”
腳步頓在門邊，阿塵的肩膀微微一顫，卻終究沒有回身。
木門被輕輕推開，冷風裹著雨絲撲進來，吹滅了案頭的燭火。
屋內瞬間陷入黑暗。
芊芊癱坐在地上，捂著小腹，哭得撕心裂肺。
雨幕之中，阿塵披蓑而行，孤身一人，朝著那座高牆聳立、深不見底的相府走去。
腦海裡，紅衣女子的模樣愈發清晰：一會兒是醉仙樓裡溫婉含笑、輕喚他名的棉桃，一會兒是相府廊下挺首脊背、忍淚不屈的棉桃。
心口的疼越來越烈，越來越清晰。
“棉桃，我來晚了，你……還肯認我嗎？”
相府的西跨院偏僻陰溼，青石板路長了青苔，平日裡連下人都少踏一步。
棉桃剛把滿盆的臘梅澆完水，渾身的寒氣還沒散，就被兩個穿著碎花布衫的小丫鬟堵在了廊下。
“喲，這不是咱們相府裡‘身價貴重’的棉桃姑娘嗎？”尖酸的聲音來自穿桃色襦裙的春桃，她手裡攥著根雞毛撣子，首指棉桃的鼻尖，“怎麼著？昨兒個公子沒來看你，你就敢偷懶？”
棉桃把銅瓢放在石臼裡，垂著眼簾，指尖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紅裙衣角。聲音低啞卻穩：“我剛澆完花，不曾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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