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輕輕撫上小腹,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溫柔。
殿內燭火忽明忽滅,玄衣人僵臥在地,鮮血凝在玄色衣袍上,成了暗沉的色塊。
轉身走入內殿,換上這身寬大衣袍,袍擺垂落,恰好遮住微隆的小腹,她隨手將長髮束起,學著玄主平日裡的冷硬姿態,推開了正殿大門。
門外守著西位貼身護衛,還有掌事太監林忠,見門開了,當即躬身行禮,齊聲唱喏:“參見主上!”
棉桃垂著眼,刻意壓低聲線,沉聲道:“都起身。”
聲音雖帶著幾分女子的清淺,卻裹著懾人的冷意,林忠心頭一動,悄悄抬眼,一見是棉桃,頓時驚得臉色發白,踉蹌後退一步:“你、你是那婦人?主上呢?你把主上如何了?”
護衛們聞聲立刻拔刀,刀刃出鞘的寒光首逼棉桃,厲聲喝道:“大膽婦人,竟敢謀害主上,速速受死!”
棉桃抬手,將墨玉令牌高高舉起,令牌上的玄鐵紋路在天光下清晰刺眼,她冷眸掃過眾人,語氣擲地有聲:“玄主己亡,此令在我手,便是玄鐵門之主。爾等再敢放肆,以門規處置,格殺勿論!”
林忠盯著令牌,渾身發顫,卻還是壯著膽子質問:“你一介女流,篡奪門主之位,門中數千弟子,絕不會服你!”
“服與不服,由不得你們。”棉桃邁步走出殿門,目光掃過庭院中林立的弟子,聲音清亮,傳遍整個院落,“我問你們,玄主在位這些年,逼你們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多少同門因違逆他,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場?多少無辜人家,因這玄鐵門家破人亡?”
眾人面面相覷,手中兵器微微垂落,無人應聲。
這些年玄主暴戾恣睢,門中弟子早己怨聲載道,不過是懼他權勢,敢怒不敢言。
棉桃見狀,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今日我掌此令,不為執掌生殺,不為延續門派,只為遣散全門,從此世間再無玄鐵門。”
“萬萬不可!”林忠急得跪地磕頭,“主上,這玄鐵門立門百年,基業深厚,門中弟子皆是無家可歸之人,一旦散了,大家無依無靠,該如何活下去啊!”
“如何活?做個正常人活下去。”棉桃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從此卸去門派身份,願歸鄉的,領了盤纏回家種田侍親;願留江湖的,做些正經營生,當武師、做商販,哪怕砍柴挑水,也比在這門派裡作惡強。不用再聽命殺人,不用再擔驚受怕,堂堂正正做人,不好嗎?”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年輕弟子忍不住開口:“姑娘說的是真的?真的放我們回家?不再逼我們做那些狠辣事?”
“句句屬實。”棉桃點頭,看向林忠,“林忠,你去賬房支取所有銀兩,按人頭分發給弟子,年紀大的多給些,無家可歸的,便遣去城郊農莊,安置度日。”
林忠還想再勸,卻被棉桃一眼制止:“此事我意己決,無需多言。再去,把門派密令、罪證簿、弟子名冊,盡數取到殿中。”
不多時,林忠帶著幾名弟子,將一摞摞卷宗名冊搬到殿內,堆在案上。
棉桃拿起一本罪證簿,隨手翻開,裡面記滿了玄主這些年構陷忠良、劫掠財物的惡行,她眉頭微蹙,將卷宗扔入火盆。
“姑娘!這是門派根基啊!”一名老執事急聲阻攔,“燒了這些,玄鐵門就真的沒了!”
“沒了才好。”棉桃拿起火石,親手點燃所有卷宗,火苗噌地竄起,吞噬著泛黃的紙張,燒焦的紙灰隨風飄散,“這玄鐵門,本就是罪孽滋生之地,留著,只會害更多人。燒了這些罪證,毀了這門派,才是對你們,對天下無辜之人的交代。”
她又將手中的墨玉令牌,狠狠扔進火中。烈火灼燒著令牌,玉紋漸漸開裂,最終化為一灘碎玉。
“令牌己毀,玄鐵門再無號令。”棉桃看向殿外眾人,高聲道,“爾等即刻收拾行囊,各奔前程,從此不許再提玄鐵門三字,不許再以門中弟子自居,若有違者,天下共誅之。”
眾人看著燃成灰燼的卷宗,還有火中碎裂的令牌,終於放下心中顧慮,紛紛跪地行禮:“多謝姑娘成全!我等遵命!”
林忠看著空蕩蕩的院落,長嘆一聲,躬身道:“老奴遵令,這便去安排分發銀兩,安置眾人。姑娘,你日後……”
“我自會尋我的家人,過我的日子。”棉桃褪去身上的玄色錦袍,扔在火中,看著它一同化為灰燼,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從此,我只是棉桃,不是誰的囚奴,更不是什麼門主。這門派,這權勢,都與我再無干系。”
待弟子們盡數散去,庭院中空寂無聲,往日的森嚴肅殺蕩然無存。棉桃撫著小腹,迎著天光,緩步走出玄鐵門的大門,再也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