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殘明,地上玄衣人軀體冰冷,血腥味混著殘留的藥氣,瀰漫在空氣裡。
棉桃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顫抖,方才強撐的決絕與冷靜,此刻才稍稍褪去,小腹傳來細微的胎動,讓她瞬間回過神。
她不能在此久留,沈硯與念兒的安危,腹中的骨肉,都容不得她半分懈怠。
她抬眼看向玄衣人平日裡端坐的主位,又瞥了眼地上那身玄色錦袍,袍上繡著暗金雲紋,是這門派掌權者獨有的衣飾,象徵著生殺予奪的權力。
電光火石間,她打定主意,唯有暫借這身份,才能安然脫身,徹底了斷這一切。
棉桃緩步上前,蹲下身,忍著心頭不適,褪去玄衣人身上的錦袍,又取下他腰間那塊墨玉令牌,那是號令全派的信物。
她起身走到內室,換上這身寬大的玄色衣袍,衣襬拖地,暗金紋路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恰好遮住她微隆的小腹,也掩去了她往日的柔弱。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握緊那塊墨玉令牌,深吸一口氣,推開殿門。
門外侍衛、執事早己等候,見殿門開啟,齊齊躬身行禮,口中高呼:“參見主上!”
眾人皆以為是玄衣人出來,頭埋得極低,無人敢抬頭首視。
棉桃壓穩聲音,刻意放得低沉冷冽,學著玄衣人平日裡的語調,開口道:“都起身。”
聲音雖帶著幾分刻意的沙啞,卻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場,眾人不敢有疑,紛紛起身,垂手侍立兩側。
棉桃目光掃過階下眾人,看著這些聽命於玄衣人、曾助紂為虐的門眾,語氣淡漠開口:“殿內之事,無需多問,更不得外傳半句。”
為首的執事上前一步,恭敬問道:“主上,可有吩咐?是否要清理殿內,或是追查餘黨?”
“不必。”棉桃抬手,亮出手中墨玉令牌,聲音擲地有聲,“今日起,我有令,傳告全派上下,此門,就此解散。”
此言一齣,滿場皆驚,眾人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錯愕,紛紛抬頭看向“主上”,這才發覺眼前人身形纖細,眉眼雖是冷冽,卻分明是女子模樣。
“主上……您是?”執事大驚,失聲問道,腳下下意識後退,“我派主上他……”
“他己歸天。”棉桃語氣平靜,無半分波瀾,“從今往後,我執掌令牌,我說的話,便是命令。此門派盤踞多年,作惡多端,逼害無辜,早己無存續之理。”
她目光掃過眾人,字字清晰:“爾等,願留者,從此棄武從善,歸鄉務農,或是尋尋常營生,不得再仗勢欺人;不願留者,即刻收拾行囊,各奔東西,從此江湖路遠,不許再提本門名號,若有違者,天下共誅之。”
“這……”眾人慌亂不己,議論紛紛,卻無人敢違抗令牌之令,畢竟墨玉令牌的權威,早己深入骨髓。
有弟子壯著膽子問道:“主上,不,夫人,我等世代在門派謀生,解散之後,該何去何從?門派基業,難道就此毀於一旦?”
“基業?”棉桃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這基業,是用多少人的血淚堆成?是用多少人的安穩換來?留著,不過是再添罪孽。你們皆是尋常人,不過是聽命行事,從此脫離這牢籠,做回普通人,娶妻生子,安穩度日,不好過在這刀口舔血的日子?”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不會為難你們,也不會約束你們。從此,世間再無此門派,再無什麼主上、屬下,只有一個個尋常百姓。我既掌了這權,不為欺壓他人,不為執掌生死,只為從此做我自己的事,護我想護的人。”
眾人聽著,心中紛亂,卻也漸漸明白。往日里玄衣人暴戾狠絕,如今這位掌權者雖身份不明,卻並無趕盡殺絕之意,反倒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片刻後,有人率先躬身:“屬下遵命,從此歸鄉,再不問門派之事。”
有一人帶頭,其餘人紛紛附和,齊齊行禮:“謹遵令諭!”
棉桃看著眾人陸續散去,侍衛撤了崗,執事收拾了雜物,偌大的宮殿漸漸空寂,往日里森嚴的門派氣息,蕩然無存。
她緩步走回殿內,將墨玉令牌隨手放在案上,褪去身上沉重的玄色錦袍,換回自己的素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