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夜來得早,風捲著枯樹葉在破窯口打著旋,嗚嗚的聲響像哭。
老婦人蜷縮在窯角的乾草堆裡,身上裹著撿來的爛麻片,骨頭縫裡都透著鑽心的涼。
這幾日,她靠窯邊山泉解渴,刨些野果。挖點苦草根填肚子,野果酸得澀嘴,草根嚼著剌喉嚨,本就孱弱的身子早被熬得脫了形,臉頰陷下去,眼窩烏青,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枯瘦的手攥著懷裡那半塊乾硬的野棗糕,那是臨走前藏在袖管裡的,捨不得吃,總想著若是能逃回去,還能給棉桃墊墊肚子。
指尖撫過糕餅的紋路,喉間湧上一陣腥甜,她咳了幾聲,咳得身子蜷成一團,嘴角沾了點血絲,又忙用袖子擦了,怕浪費了這點氣力。
窯外的風更猛了,吹得窯頂的碎土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她望著窯口那片模糊的月色,眼裡蒙著水霧,啞著嗓子喃喃:“桃兒......我的桃兒......你還好嗎?婆婆沒用,護不住你......”
“婆婆對不起你......沒能給你熬完小月子的粥......”她絮絮地說著,聲音輕得像縷煙,“那狗剩狗蛋心黑,劉氏也狠......你可千萬別想不開,能活一日是一日......”
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腹痛襲來,她捂著肚子蜷縮得更緊,牙齒咬著乾裂的嘴唇,竟咬出了血珠。
山泉太涼,野果太生,山裡的寒氣早浸透了她的五臟六腑,這把老骨頭,終究是扛不住了。
她想抬手再摸摸那半塊棗糕,可胳膊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眼前的月色漸漸模糊,窯口的風聲。蟲鳴聲,都慢慢遠了。她最後念著的,還是棉桃的名字,帶著無盡的愧疚和牽掛。
“桃兒......你要......好好活著......”
微弱的話音落盡,老婦人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半睜著,望著窯外那片通往村裡的方向,再也沒了動靜。
山裡的夜,靜了下來,只有風還在刮,卷著枯葉,蓋在她單薄的身子上,像給她蓋了層冰冷的被。
山裡的野風捲了三日,狗剩才帶著狗蛋尋到那破窯,見老婦人蜷在草堆裡早已沒了氣息,身子僵得冰硬,兄弟倆臉上竟半分悲慼也無,只嫌晦氣地皺著眉。
“晦氣玩意兒,倒死在這山裡,還得我們來收拾。”狗蛋踢了踢窯邊的乾草,撇著嘴道,“這要是傳出去,旁人還得說我們弟兄倆苛待長輩。”
狗剩蹲下身扯了扯老婦人身上的爛麻片,心裡打著算盤,沉聲道:“慌什麼?她守了一輩子寡,從沒半分閒話,不如抬回去立塊貞潔牌,擺進貞潔房,既堵了旁人的嘴,還能落個敬奉節婦的名聲,往後族裡議事,我們也能挺直腰板。”
劉氏聞訊趕來,見了老婦人的屍首,也只假模假樣抹了兩下眼角,尖著嗓子附和:“當家的說得是!這老嫂子守了幾十年貞操,是該立塊牌,不然倒顯得我們家不懂規矩。”
幾人找了塊破舊的門板,草草裹了老婦人的身子抬回村裡,竟真的尋木匠趕製了塊窄窄的貞潔牌,刻上“節婦李氏”四字,歪歪扭扭掛進了村頭的貞潔房裡。
那貞潔房本是族裡供著烈女節婦牌位的地方,冷清得很,他們卻連牌位都懶得往房裡供,只在房門外的牆角處,隨便刨了個淺坑,連口薄棺都沒有,就將老婦人埋了,連抔新土都沒堆實。
訊息傳得快,村裡人圍過來看了,都低聲嘆著氣,交頭接耳的話飄了滿院。
“這胡家嫂子可是個好人啊,男人走得早,一手拉扯大小叔子,守了一輩子寡,從沒半句閒話。”
“可不是嘛,心善得很,往日里誰家有難處都肯搭把手,結果落了這麼個下場,狗剩他們也太寒磣人了!”
“守了一輩子貞操,最後就埋在貞潔房門外,連塊正經墳頭都沒有,造孽啊......”
有人敢怒不敢言,瞥著狗剩幾人,也只敢私下嘀咕,沒人敢上前理論。狗剩聽著旁人的議論,反倒挺著胸脯,衝眾人揚聲道:“我家嫂子守節一生,族裡感念她的貞烈,特立貞潔牌供著,往後逢年過節,族裡都會來祭拜!”
眾人心裡都清楚,不過是做樣子罷了,卻也只能諾諾應著,沒人敢戳破。
貞潔房內,棉桃正扶著冰冷的木柱站著,窗外的議論聲。刨土聲。狗剩幾人的說話聲,一字不落地鑽入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