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打老婆婆被拖走後,就被狗剩幾人鎖在了這貞潔房裡,每日只給半碗冷粥,身子還沒養好,臉色蒼白得像紙,聽見婆婆離世的訊息,心口像被重石砸著,疼得喘不過氣。
她走到窗邊,指尖摳著斑駁的木窗欞,看著窗外那片被刨開的泥土,看著狗剩幾人草草埋完婆婆,轉身就走,連回頭看一眼都不肯。
村裡人說婆婆守了一輩子貞操,是個好人,可這所謂的貞潔,換來的不過是一塊冰冷的木牌,一個房門外的淺坑。
那貞潔牌掛在房簷下,被風吹得輕輕晃,像在嘲諷這荒唐的世道。
棉桃想起婆婆端著紅糖粥的手,想起婆婆護著她時跪在地上的模樣......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連嗚咽都不敢發出一聲。
她怕,怕被狗剩幾人聽見,怕落得和老婆婆一樣的下場。
這貞潔房裡,擺著無數女人的牌位,她們都守著所謂的貞操,成了族裡的臉面,可誰又知道,她們背後的苦,背後的冤,背後的不甘?
窗外的人漸漸散了,只留那貞潔牌在風裡晃,房門外的新土上,連根草都沒長。
棉桃靠著窗,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溢位來,淌了滿臉,卻只能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夜晚,村裡的狗吠聲漸歇,連貞潔房簷下的銅鈴都靜了,只有風掠過樹梢,發出細碎的聲響。
棉桃貼著冰冷的木門聽了半晌,確認院外再無腳步聲,才攥著藏在袖管裡的東西,輕手輕腳撥開了門閂。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驚得她心頭一跳,忙縮在門後屏息,待四下依舊安靜,才佝僂著身子,踩著月光往貞潔房門外的牆角挪去。
她身子還虛,走幾步便扶著牆喘口氣,小腹的墜疼一陣陣襲來,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卻不敢有半分耽擱。
那片新土淺淺的,連塊墓碑都沒有,只是比旁的地面略高些,在月色下孤零零臥著,那就是老婆婆的墳塋。
棉桃蹲下身,指尖撫過微涼的泥土,喉嚨裡堵得發慌,眼淚先落了下來,砸在土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她從袖管裡摸出一疊糙紙,是她攢了幾日的冷粥錢,在村口雜貨鋪買的最廉價的陰紙,邊緣還毛糙著;又摸出一個佛手,是白日里在院角撿的,外皮已經蔫爛,果肉也發了軟,是旁人丟棄的,她卻小心收著,想著老婆婆往日里最喜這果子的清香。
她將爛佛手輕輕擺在土前,又把陰紙攤開,從懷裡摸出火石,打了好幾下才擦出火星,引燃了紙角。
火苗舔著糙紙,發出噼啪的輕響,昏黃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也映著她紅腫的眼。
“婆婆,”她壓低聲音,哽咽著,怕驚擾了旁人,聲音細得像蚊蚋,“桃兒來看你了......這紙是最賤的,你別嫌,等桃兒往後能掙著錢,再給你燒好的......這佛手,是撿的,爛了點,你將就吃口......”
火光照著她顫抖的指尖,她抬手擦了擦眼淚,又道:“他們給你立了牌,掛在房裡,可卻把你埋在這門外,連塊正經墳頭都沒有......婆婆,你委屈了......”
她的心口像被刀剜著疼,卻只能死死咬著唇,不讓哭聲漏出來,只任由眼淚無聲地淌。
“婆婆,你走了,桃兒就一個人了......他們鎖著我,每日就給半碗冷粥,我熬得住,就是想你......”她絮絮地說著,像往日里和婆婆嘮家常,“你在那邊,別再省著,別再受旁人的氣,好好的......要是有靈,就護著桃兒點,桃兒想活下去......”
陰紙漸漸燒盡,只剩一堆黑灰,被夜風一吹,散在淺淺的新土上。棉桃伸手,輕輕將灰攏了攏,又把爛佛手往土邊推了推,彷彿怕婆婆看不見。
她蹲在墳前,又默默待了半晌,直到身上的寒氣浸得骨頭疼,才知道天快亮了。她擦了擦臉,將眼角的淚痕拭去,又對著那片新土磕了三個頭,動作輕緩,卻滿是虔誠。
“婆婆,我走了,往後我再偷偷來看你......”
說完,她扶著牆,慢慢站起身,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往貞潔房挪去,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孤孤單單的。
回到房裡,她閂好門,靠在門後,再也忍不住,將臉埋在掌心,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溢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