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捱過殘冬，棉桃的身子慢慢養了回來，只是眉眼間的軟氣磨沒了，只剩一股子沉在眼底的冷。
貞潔房的鎖早被狗剩幾人棄了，不過是個擺設，她白日里能在院裡挪步，目光總追著村頭晃悠的貨郎擔子——那是二柱的。
二柱二十出頭，爹孃走得早，靠著挑貨郎擔走村串戶過活，性子憨厚，嘴笨，見了女人就臉紅，村裡老人常打趣他，說他活了二十多年，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
棉桃瞧了他許久，見他每次來村，都獨來獨往，夜裡就歇在村頭的破磨房，心下便有了主意。
這日午後，日頭暖些，二柱挑著擔子收了攤，正蹲在磨房旁啃幹餅，棉桃悄聲走了過去，站在他身後，聲音輕卻堅定：“二柱哥。”
二柱嚇了一跳，手裡的幹餅掉在地上，忙站起身，臉瞬間紅到耳根，訥訥道：“棉。棉桃嫂子？你咋來了？”他不敢看她，只盯著自己的貨郎擔，指尖摳著竹筐沿。
棉桃彎腰撿起那幹餅，拍了拍灰遞給他，目光直直看著他，沒有半分閃躲：“二柱哥，我知道你是實誠人，也知道你常往村外走，去過不少地方。”
二柱接過幹餅，喏喏應著：“是。是走得多，外頭的鎮子，縣城，都去過。”
“那你能帶我走嗎？”棉桃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離開這村子，去哪都行，只要能走。”
二柱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愕，連連擺手：“這。這可使不得！你是鐵家的媳婦，還待在貞潔房裡，我要是帶你走，鐵牛他們能扒了我的皮！族裡也饒不了我！”
“我不是鐵家的人了。”棉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悽苦的笑，“他們害死了我的孩子，這鐵家，這村子，於我而言，就是個吃人的坑。我不走，早晚也是死。”
她說著，往前挪了一步，二柱下意識後退，卻被磨盤擋住了路。棉桃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二柱的身子瞬間僵住，臉更紅了，連呼吸都亂了。
“二柱哥，我知道你沒娶媳婦，也知道村裡的人都笑你，沒嘗過女人的滋味。”棉桃的聲音壓得更低，字字砸在二柱心上，“我用我自己的身子，換你帶我走。只要你肯拉我一把，帶我出這村子，往後，我便跟著你，給你洗衣做飯，伺候你，做你的女人，一輩子跟著你，絕不反悔。”
二柱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反覆念著：“這。這不行......這不合規矩......”可他的目光，卻忍不住落在棉桃的臉上，她眉眼清秀，只是眼底藏著太多苦，此刻的模樣，讓他心頭揪得慌。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未被女人這樣靠近過，更別說這樣的話。一邊是族規禮教，是鐵牛幾人的狠戾，一邊是棉桃眼裡的哀求，還有那從未敢想的溫柔，他心裡像翻了五味瓶，亂成一團。
棉桃見他猶豫，又道：“二柱哥，你是走南闖北的人，比村裡這些人明事理。這村子的規矩，捆得住我，卻捆不住你。你今日幫我，我記你一輩子。你若不肯，我也不怪你，大不了，就是一死，只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死在這吃人的地方。”
她說著，就要跪下去，二柱忙伸手扶住她，手碰到她的胳膊，溫熱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
他看著棉桃眼裡的淚，看著她這半年來的遭遇，村裡的人都看在眼裡，誰都知道她苦，可誰都不敢幫。
半晌，二柱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好！我帶你走！”
棉桃的眼裡，瞬間湧滿了淚，卻不是悲慼，而是一絲生的希望。她看著二柱，重重地點了點頭：“二柱哥，謝謝你。”
二柱別開臉，不敢看她，只悶聲道：“今夜三更，你在村西的老槐樹下等我，我挑著擔子，從那邊走，那邊的路偏，沒人守著。你什麼都別帶，帶了反倒惹眼。”
“好。”棉桃應著，抽回手，往後退了兩步，對著二柱福了福身，“我聽你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輕快了些，像是壓在心頭的千斤石，終於挪開了一角。
二柱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半晌，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還留著她的溫度，他深吸一口氣，將幹餅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
夜色漸濃，村西的老槐樹下積著薄霜，寒風吹得槐葉簌簌響，刮在臉上像細針。
棉桃裹著件打了補丁的粗布單衣，攥著衣角縮在樹後，指尖凍得通紅，心裡卻燒著一點盼頭，三更的梆子聲剛響過，她便看見二柱挑著貨郎擔，磨磨蹭蹭從巷口走來。
“二柱哥。”棉桃忙迎上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急切，“我們走嗎？”
二柱卻沒應聲，把貨郎擔往樹旁一撂，背對著她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語氣含糊：“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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