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桃在顧府洗尿桶已過七日，手掌磨出的血泡結了痂，又被草木灰和沸水浸得發疼，小腹的墜脹卻日漸明顯，晨起的噁心也愈發頻繁，只是她事事謹慎，從不敢在人前露半分異樣，只趁無人時，悄悄扶著井沿緩上片刻。
這日晌午，她剛把燻好茉莉香的尿桶擺回二姨太的院外，守院的丫鬟便喚住她：“你就是那個洗尿桶的鄉下婦人？我家太太喚你進去，隨我來。”
棉桃心頭一緊，指尖攥著衣角，暗忖莫不是洗得不夠乾淨，惹了太太不快？
她低眉順眼跟著丫鬟進了院，見二姨太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喝茶，一身藕荷色綾羅裙，鬢邊簪著珠花，眉眼溫婉，卻透著大戶人家的矜貴。
“奴婢棉桃，見過太太。”棉桃屈膝福身，不敢抬頭。
“起來吧。”二姨太的聲音輕柔，示意丫鬟給她搬了個小凳，又推過一杯茶，“喝口茶，緩一緩。這幾日府裡的尿桶，都是你洗的？”
“是，奴婢不敢怠慢，次次都仔細洗過燙過，燻了茉莉。”棉桃垂眸答著，指尖觸到茶杯的溫熱，卻不敢端起。
二姨太淺淺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似有若無地嘆了句：“瞧你這模樣，像是懷了身子？”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棉桃心上，她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慌忙擺手：“太太說笑了，奴婢沒有......”
“不必瞞我。”二姨太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府裡的下人嘴雜，早有人瞧出你不對勁，說你是鄉下守貞的婦人，懷了野種養不起，才來府裡做這低賤活計，是不是？”
棉桃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手指死死摳著凳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敢落。
她怕極了，怕這話傳出去，不僅丟了活計，連肚裡的孩子都保不住。
“太太，奴婢......奴婢是被冤枉的，這孩子不是野種，只是奴婢如今無依無靠，實在養不起......”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卻不敢多說半句前因。
二姨太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憐惜，又藏著幾分算計，她屏退了左右丫鬟，院裡只剩她們二人，才輕聲道：“我曉得你難。實不相瞞，我嫁入顧府三年，始終無所出，老爺雖不說，府裡的閒言碎語卻從未斷過，我這姨太的位置，坐得也不安穩。”
棉桃怔怔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說這些。
二姨太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一字一句道：“我瞧你是個老實本分的，這孩子，若是你肯生下來，歸到我名下，認我做娘，往後你便不用再洗尿桶，我保你在府裡衣食無憂，吃香的喝辣的，孩子也能養在身邊，跟著我享盡榮華，如何？”
棉桃猛地睜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從沒想過，竟會有這樣的提議，一面是孩子能有安穩日子，一面是要讓孩子認別人做娘，她攥著小腹，心亂如麻。
“太太，這......這怎麼行？他是我的孩子啊。”棉桃聲音發啞。
“自然還是你的孩子。”二姨太溫聲勸著，“只是借我的名頭養著罷了。你想想，你如今身無分文，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若硬要自己養，別說給孩子好光景，能不能平安生下來都是難事。可跟著我，他便是顧府的小少爺，將來錦衣玉食，有享不盡的福，你也能留在府裡，日日看著他，總比你帶著他顛沛流離，忍飢挨餓強吧？”
棉桃低頭看著自己沾著薄灰的手，想起這些日子啃的糠餅。磨破的手掌，想起肚裡孩子連一口飽飯都未必能吃上，心頭的酸澀翻湧。
她何嘗不想讓孩子安穩度日，只是要讓孩子認旁人做娘，她終究捨不得。
二姨太瞧她猶豫，又添了一句：“你且好好想想，不用急著答覆。想通了，便來尋我。若是不肯，我也不逼你，只是府裡的閒言碎語，我怕是護不住你，往後的日子，怕是更難。”
她說著，示意丫鬟端來一碟糕點，放在棉桃面前：“這是桂花糕，你嚐嚐，墊墊肚子。回去好好思量，我等你的回話。”
棉桃看著那碟精緻的桂花糕，又摸了摸小腹，鼻尖一酸，終究是拿起一塊，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卻壓不住心底的苦澀。
她躬身福了一禮，轉身走出院子。
一邊是孩子的生路與榮華，一邊是血脈相連的親孃名分，這道選擇題，難住了她這個走投無路的母親。
棉桃攥著二姨太賞的桂花糕，腳步沉得像灌了鉛，一路從二姨太的院子走回雜役房的角落，那甜絲絲的糕味在嘴裡翻來覆去，竟嚼出滿口的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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