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懨懨地斜照在貞潔房的小院內，棉桃扶著竹竿曬粗布被子，指尖剛扯平被角，小腹忽地一陣輕墜，伴著心口泛上來的酸意，她猛地蹲下身，手死死按在那片尚平坦的軟腹上，臉色煞白。
晨起的噁心。近來莫名的貪睡，此刻都有了答案。她懷了孩子，是二柱的。
這念頭像驚雷炸在心頭，棉桃背靠冰冷的牆根，眼淚砸在青石板上。
如今全村人都認定她汙衊二柱與柳月，這孩子哪裡是念想，分明是催命的疙瘩——若被人知曉，族規處置怕是輕的，柳家與二柱怎會容下這孩子，鐵家更會將她挫骨揚灰。
院角米缸早見了底，油罐裡只剩幾點油星，鐵家斷了接濟後，她日日啃乾硬的糠餅，喉嚨磨得生疼，再熬下去，她與肚裡的娃，都要餓死在這方寸冷院。
棉桃咬著唇擦去淚，目光鎖向院後那道矮木門。
那門年久失修，木閂朽得一掰就松，是這貞潔房唯一的疏漏。
唯有去城裡，尋個活計賺些米錢，才能護住自己，護住這肚裡唯一的指望。
天徹底黑透，巷子裡的狗吠漸歇，棉桃才敢動。
她翻出舊布衫裹在身上，又揣了塊僅剩的糠餅，摸黑走到後門，指尖剛觸到木閂，院牆外忽然傳來巡巷的族老的咳嗽聲，她嚇得屏住呼吸，貼在門後不敢動，直到那腳步聲走遠，才慌忙掰松木閂，閃身出了門，反手虛掩上門，腳步踉蹌地往村外的小路跑。
村外的夜路坑窪，草葉颳得腳踝生疼，棉桃一手護著小腹，一手摸黑趕路，行至渡口時，正撞見搖櫓的老艄公正收船。
“艄公，求您渡我去城裡，我給您做工抵船錢，或是日後攢了錢，定加倍還您。”棉桃聲音發顫，怕驚了旁人，壓著嗓子哀求。
老艄公抬眼，藉著月色看清她的模樣，認出是村裡守貞潔房的棉桃，眉頭皺了皺：“這深更半夜的，你一個婦道人家，從貞潔房跑出來，要去城裡做什麼？”
棉桃心口一緊，垂眸攥緊衣角，只敢含糊道：“無米下鍋，實在活不下去了，想去城裡尋個縫補漿洗的活計，求您行個方便。”
老艄公看她面色憔悴，眼底滿是哀求，心下軟了幾分，嘆口氣搖了搖櫓：“罷了，看你也是可憐人，上來吧。這城裡魚龍混雜，你一個女人家的，萬事小心。”
棉桃連連道謝，輕手輕腳跳上船。船櫓搖起，水波拍打著船舷。
她坐在船尾，一手依舊護著小腹，望著前方城裡隱約的燈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多難，都要活下去，總有一日，要讓二柱與柳月，償了這滿身的冤屈。
船行至對岸，棉桃對著老艄公深深福了一禮，轉身便往城裡的方向走，夜色裡，她的身影單薄，卻又帶著一絲倔強，一步步，踩向前路。
城裡的夜路比村外更難走，棉桃扶著小腹繞開巷口的巡夜人，捱到天矇矇亮，已是渾身痠軟，小腹隱隱發沉。
她不敢往熱鬧處去，只在偏僻的巷弄裡踅摸，見著掛著“顧府”牌匾的深宅大院，門房外正站著個老媽子，叉著腰喊人尋活計，忙踉蹌著上前。
“嬤嬤，求您行行好，給我個活計吧，我能縫補。能漿洗，什麼粗活都肯幹。”棉桃聲音沙啞，眼底滿是哀求。
那老媽子上下打量她，見她面色蠟黃卻手腳乾淨，又瞧著是個老實模樣，沉吟片刻道：“府里正缺個洗尿桶的，不嫌髒就留下，管一頓糙飯，一晚給一小袋米，就是得仔細洗，太太們的尿桶金貴，洗不乾淨要捱打的。”
洗尿桶。
棉桃心口一緊，可摸著空空的肚子，想著肚裡的孩子，咬著唇點了頭：“我不嫌髒，定仔細洗，求您留我。”
老媽子領著她進了府後院的雜役房，遞過一摞雕花木製的尿桶，還有一小筐曬乾的茉莉花：“這是各位姨太的，挨個洗，先用草木灰搓，再用沸水燙，最後拿茉莉花燻透，一點尿騷味都不能留，擺回院裡時要擦得鋥亮，少一步都不行。”
“曉得了，謝嬤嬤。”棉桃接過，找了口大木盆，蹲在井邊忙活。
草木灰硌得手掌生疼，沸水燙得指尖發紅，她卻不敢慢半分，搓洗得格外用力，連木縫裡的汙漬都用細竹籤剔乾淨。
洗罷燙透，又把茉莉花揉碎，鋪在尿桶裡，擱在通風的廊下晾著，指尖一遍遍擦著木面，直到半點異味都無，才小心翼翼地擺回各房的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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