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老族長拄著柺杖,被人扶著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地上的棉桃,又看了看二柱和柳月,最後落在柳月腿上的掐痕上,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活了大半輩子,怎會看不出那痕跡的蹊蹺?只是柳家勢大,二柱又發了誓,柳月更是拿出了這般“實據”,而棉桃,卻什麼都沒有。
柳月見老族長來了,哭得更兇:“老族長,您可要為我和二柱哥哥做主啊!棉桃姐姐這般汙衊我們,毀我二人清譽,您定要罰她,還我們一個公道!”
二柱也立刻道:“老族長,您都看見了,聽見了,棉桃純是汙衊,那日的事,是她故意衝撞喜道,今日又來柳家撒野,還請老族長按族規處置!”
老族長的柺杖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棉桃身上,那目光裡,有惋惜,有無奈,還有一絲不忍。
“棉桃,”老族長的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柳月姑娘有跡為證,二柱又對天發誓,你卻無憑無據,空口白話。三日已到,查無實據,便算你汙衊他人,衝撞喜道。”
棉桃的身子猛地一顫,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老族長:“老族長,我沒有汙衊,我說的都是真的,他們在騙人,那痕跡是柳月自己掐的,二柱他在撒謊......”
“夠了。”老族長打斷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冰冷,“族規如山,不可違逆。念你是一時糊塗,便不重罰,罰你在貞潔房裡禁足半年,閉門思過,日後再不可踏出房門半步,再不可提及此事,否則,按族規重處!”
這話,像一道催命符,徹底判了棉桃的死刑。
二柱和柳月相視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得意。柳月的孃家人更是揚眉吐氣,對著棉桃啐了一口,罵道:“活該!”
棉桃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手掌的血痕混著眼淚,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像一朵被踩碎的棉桃花。
她看著二柱扶著柳月轉身回院,看著眾人漸漸散去,看著老族長拄著柺杖離去的背影,天地間,彷彿只剩她一人,在苦苦哀求和掙扎。
巷口的風捲著塵土,吹在她的臉上,生疼。
棉桃是被幾個村婦架著送回貞潔房的,一路的指指點點像針似的紮在她身上,掌心的血痂磨得生疼,心口的寒卻更甚,連步子都虛浮得像踩在雲裡。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冷風捲著塵土灌進來,貞潔房裡的清冷,比往日更甚三分。
她剛踉蹌著扶著桌沿站穩,院外就傳來了粗重的腳步聲,伴著婆婆王嬸尖利的罵聲,撞得耳膜嗡嗡響。
“喪門星!丟人現眼的東西!”王嬸挎著個竹籃,幾步跨進屋裡,三角眼瞪得溜圓,指著棉桃的鼻子就罵,唾沫星子濺了她一臉,“我們鐵家哪點對不起你?讓你守著貞潔房安分度日,你倒好,當眾扯些汙穢話,汙衊旁人,還惹得全村人戳我們鐵家的脊樑骨!你這臉,是丟盡了我們鐵家的人!”
棉桃垂著眸,指尖攥著破爛的衣襟,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卻只擠出一句沙啞的辯解:“娘,我沒有......是他們騙了人,我被冤枉了......”
“冤枉?”一旁的小叔子鐵牛甕聲開口,他生得五大三粗,滿臉的不耐煩,“老族長都定了你的罪,柳家姑娘拿了‘證據’,二柱也發了誓,全村人都看著,你還敢說冤枉?我看你就是瘋了,思春成疾,連臉都不要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族譜,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又摸出一把磨得鋒利的小刀,眼神冷硬:“我們鐵家容不下你這等敗壞門風的女人,今日,便把你棉桃的名字,從族譜裡劃了去!從今往後,你與我們鐵家,半分干係都沒有!”
棉桃猛地抬頭,眼底的淚還掛著,滿是不敢置信:“鐵牛,你不能!我是鐵家的媳婦,就算夫君走了,我也守著鐵家的門,你們怎能劃了我的名字?”
她的夫君是鐵家老大,新婚夜人忽然沒了,她才守了貞潔房,靠著鐵家每月送的米油度日,原以為這是她最後的依靠,誰知如今竟要被連根拔起。
“媳婦?”王嬸冷笑一聲,伸手狠狠推了棉桃一把,她踉蹌著撞在牆上,後背的疼抵不過心口的涼,“你這等不知廉恥的女人,也配做我鐵家的媳婦?劃了你的名字,都是輕的!若不是怕族裡說閒話,我竟想把你趕出去,讓你流落街頭!”
“娘,我真的被冤枉了......”棉桃哭著去拉王嬸的衣角,卻被她狠狠甩開。
鐵牛已然翻開了族譜,指尖按著棉桃的名字,刀鋒落下,乾脆利落地劃了一道黑痕,那道痕,像一道鴻溝,生生斷了她與鐵家的所有牽連。
他把族譜往桌上一扔,冷冷道:“名字劃了,從今往後,你不是鐵家人。往後的米油,我們鐵家也不會再送過來,你自生自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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