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風雪卷著碎沫子，打在棉桃臉上，生疼。
她攥著那盒五十兩銀子，腳步虛浮地走在顧府外的長街上，淚水混著雪水往下淌，心口的疼蓋過了產後身子的痠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帶著風雪的呼嘯，一隻溫熱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棉桃驚得回頭，撞進沈木焦灼的眼眸裡，他不知何時追了出來，青衫上落滿了雪，鬢角凝著白霜，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
“棉桃，你怎的就這麼走了？”他的聲音裹著寒風，卻燙得棉桃耳尖發顫，另一隻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和雪，指腹的溫度擦過臉頰，讓她猝不及防。
棉桃掙了掙手腕，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與你何干？我拿了銀子，換了孩兒，本就該走。”話落，淚水卻流得更兇，她別過臉，不敢看他，怕一看見他，便撐不住那點硬氣。
沈木卻不肯放，他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看著她產後單薄的身子在風雪裡瑟瑟發抖，心頭像被揪緊了。
沒等棉桃再開口，他俯身，抬手扣住她的後頸，低頭便吻了上去。
這吻猝不及防，帶著風雪的涼，又藏著滾燙的意，堵得棉桃所有的哭聲都咽在了喉嚨裡。她僵在原地，忘了掙扎，唇瓣相觸的瞬間，過往那些暖帳裡的私語。耳畔的溫柔，竟一下湧了上來，讓她鼻尖發酸。
沈木的吻很輕，帶著憐惜，輕輕蹭過她的唇，待她稍稍怔忪，才鬆開手，低聲道：“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捨不得孩子。”
他抬手將她攬進懷裡，裹緊她單薄的衣衫，擋住漫天風雪，“顧府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二姨太也容不下你，我帶你走。”
棉桃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她攥著他的衣襟，哽咽道：“我把孩兒賣了......五十兩......我需要米和油......”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木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銀子我會再想辦法，只是眼下，顧府定容不得你再露面，二姨太心狠，定會趕盡殺絕，我先帶你去村裡的貞潔房避一避，那裡偏僻，沒人會找到你。”
他話音落，不等棉桃回應，便俯身將她打橫抱起。
棉桃輕得像一片羽毛，窩在他懷裡，鼻尖蹭著他衣襟上的雪氣，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安穩。她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肩頭，任由淚水打溼他的青衫。
沈木抱著她，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往村頭走。風雪更大了，卷著兩人的身影，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郊野裡格外清晰。
棉桃窩在他懷裡，輕聲問：“貞潔房我很久沒回去住了，現在還能住嗎？”
“能。”沈木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人蒼白的臉，聲音軟了幾分，“我早前收拾過，有炭火，有吃食，雖簡陋，卻能遮風擋雪，護你周全。等避過這風頭，我便帶你出去，再尋個地方，咱們好好過日子。”
這話像一縷暖火，烘得棉桃心口微微發暖，她抬眼，看著他下頜緊繃的線條，看著他眉眼間的認真，輕聲道：“那孩子......”
沈木的腳步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沉色，又很快掩去，他低頭看著她，柔聲道：“顧府眼下視他為嫡子，暫且動不得。等日後時機到了，我定想辦法，讓你見他一面。”
棉桃抿了抿唇，終究是點了點頭。她知道，眼下這光景，能活著，便已是萬幸。
風雪中，沈木抱著棉桃，一步步走到村頭的貞潔房。
那是一間孤零零的土坯房，隱在老槐樹下，落滿了雪，看著冷清，卻成了這漫天風雪裡，唯一能給她遮身的地方。
他推開門，將棉桃輕輕放在鋪著乾草的土炕上，轉身攏了攏炕邊的炭火，火苗騰地竄起，暖了整間屋子。
棉桃靠在炕頭，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看著炭火映在他臉上的光，心頭的委屈和絕望，竟慢慢散了些。
沈木回頭，見她看著自己，走過來坐在炕邊，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輕聲道：“先歇著，我去弄些熱湯來。往後有我，定不會再讓你受這般委屈。”
棉桃看著他溫柔的眉眼，淚水又悄悄落了下來，卻不是先前的絕望，而是藏著一絲微弱的期許。
她輕輕“嗯”了一聲，窩在炕頭，看著跳動的炭火，看著眼前的沈木，竟覺得，這漫天風雪的寒途裡，似是終於有了一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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