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風一日比一日涼,棉桃的肚子也一日沉過一日。
她低頭解開粗布腰帶,月光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幾道紫紅猙獰的紋路爬滿肌膚,像被鞭子抽過一般,觸目驚心。
棉桃指尖輕輕一碰,心口不由一酸。這便是懷了孩子的印記,可在旁人嘴裡,這印記卻是她和野男人不清不楚的證據。
這幾日,來給狗蛋說親的人踏破了船板。
這日午後,王媒婆扭著腰上了船,一把拉過狗蛋,壓低了聲音笑道:“狗蛋啊,我給你尋著個好的,三里外張屠戶家的侄女,手腳麻利,性子溫順,就是......模樣普通了些,勝在安分守己,絕不像棉桃那般招蜂引蝶。”
狗蛋站在船頭,目光卻不經意掃過艙內低頭縫補衣裳的棉桃。
夕陽落在她側臉上,即便懷著身孕。面色憔悴,那眉眼依舊是渡口最拔尖的清秀,一低頭,便叫人移不開眼。
狗蛋心裡盤算著,面上卻裝作為難,輕輕搖了搖頭:“多謝王婆費心,只是......眼下棉桃懷著身子,我若是這般急著另娶,反倒叫人說我薄情。再說......那姑娘我也見過,實在......不合眼緣。”
王媒婆愣了愣,只得嘆道:“你啊你,就是心太軟。”
等人走了,狗蛋一腳跨進艙裡,瞥了眼棉桃,語氣涼颼颼的:“你聽見了?多少人勸我休了你,多少好姑娘等著我。”
棉桃手一頓,針線扎進指尖,滲出血珠。
她沒抬頭,只低聲問:“既然都是好人家,你為何不答應?”
狗蛋嗤笑一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與刻薄:“那些歪瓜裂棗,也配和你比?”
棉桃心口一緊,竟不知是甜是苦。
他不肯放她走,不是念及舊情,只是因為旁人都不如她好看。
她猛地掙開他的手,往後縮了縮,下意識護住肚子。指尖撫過肚皮上那些醜陋的紋路,棉桃眼眶一熱,無聲落淚。
江邊的風又吹進來,冷得她渾身發抖。
江邊的蘆葦黃了又青,棉桃在船艙裡疼得死去活來,折騰大半宿,終於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黎明。
穩婆抱著洗乾淨的娃,笑著掀簾出來:“狗蛋!是個帶把的!胖小子!”
狗蛋正蹲在船頭抽菸袋,聞言“噌”地一下站起,煙桿都差點掉在地上。他幾步搶進艙內,也不管棉桃臉色慘白。滿頭冷汗,徑直就去看穩婆懷裡的兒子。
小傢伙眉眼像極了棉桃,可那鼻樑那股子勁兒,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他狗蛋的種。
狗蛋笑得嘴都合不攏,拍著大腿連聲叫好:“好!好!是我兒子!是我狗蛋的兒子!”
穩婆在一旁搭腔:“也是棉桃福氣大,給你添了香火。”
狗蛋卻一擺手,滿臉都是得意,嗓門大得船外都能聽見:“跟她有啥關係?她那身子骨弱得跟根草似的,要不是我身子壯實。種好,她能生出兒子?”
他說著,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床上的棉桃,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你瞧瞧,我說什麼來著?還是我本事大,一索得男。你啊,算是給我家立了一功。”
棉桃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虛弱地睜著眼,看著他那張得意忘形的臉。
前幾個月還一口一個野種,把她踩得一文不值,如今孩子落地,是個兒子,他倒好,半點不提當初的汙衊,反倒把所有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彷彿她只是個借肚子生娃的工具。
她輕輕側過頭,看著襁褓裡皺巴巴的小臉,眼淚無聲地溼了枕巾。是她拿半條命換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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