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好,城南街市依舊人來人往,棉桃立在衣鋪內,指尖剛拂過一匹月白軟緞,便聽見門口傳來熟悉得讓她心口發緊的腳步聲。
她抬眼望去,呼吸驟然一滯。
阿塵攜著芊芊,緩步踏入衣鋪。
他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挺拔,眉眼溫順,依舊是她刻在骨血裡的模樣,只是看向身側女子的目光,溫柔得讓她有些刺目。
芊芊挽著他的手臂,眉眼含笑,西下打量著鋪內的綢緞,語氣嬌柔。
阿塵的目光淡淡掃過棉桃,僅停了一瞬,便禮貌頷首,開口時聲音清潤,卻字字紮在棉桃心上:“掌櫃的,給我家娘子挑一件素淨些的衣裙,料子要柔軟舒適。”
娘子。
這兩個字像細針,狠狠扎進棉桃的心臟,疼得她指尖微微發顫,幾乎握不住手中的軟尺。
眼前的人,是她曾拼了性命去護、也曾拼了命護著她的阿塵,如今卻一口一個娘子,喚著別的女子。
她強壓下翻湧的酸澀與痛楚,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溼意,再抬眼時,己是一副溫和有禮的掌櫃模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異樣:“二位客官想看衣裙,本店款式齊全,不知這位娘子偏愛何種顏色?尺寸幾何,我好為娘子精準量裁。”
芊芊聞言,鬆開阿塵的手臂,走上前輕輕撫過架上的布料,笑著回道:“顏色清淡些便好,淺粉、月白或是淡綠都可,尺寸嘛,尋常女子的身段便可。”
棉桃微微點頭,指尖捏緊了軟尺,指節泛白:“好,那我為娘子取幾匹素色料子過來,娘子可親自挑選喜歡的花色。”
說罷,她轉身去取布料,背影挺首,卻無人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早己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阿塵站在原地,目光無意間落在棉桃的背影上,心頭莫名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半分頭緒,只當是尋常過客,很快便轉頭,溫柔看向芊芊,低聲叮囑:“慢慢挑,喜歡哪件便買哪件。”
“知道啦,有你在真好。”芊芊依偎回他身側,笑意盈盈。
棉桃抱著布料回身,恰好撞見這一幕,心口又是一緊,喉間泛起微甜的腥澀,卻依舊強顏歡笑,將一匹匹素淨綢緞鋪在案上:“娘子請看,這些都是近日新到的軟緞,素淨雅緻,最襯娘子溫婉的氣質。”
她一字一句,說得客氣疏離,彷彿眼前的男子,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心上割開一道細小的傷口,舊痛新傷,層層疊疊,疼得她幾乎窒息。
可她不能哭,不能失態,更不能暴露分毫。
她只能站在這一方小小的衣鋪裡,以陌生人的身份,看著她的心上人,為別的女子挑選漂亮的衣裙。
案上綢緞鋪陳了半桌,芊芊指尖撫過一匹淺碧色軟緞,終於彎眼笑了:“就這件吧,顏色柔,料子也舒服,我很喜歡。”
阿塵順勢看向棉桃,語氣溫和:“有勞掌櫃的,便按這件裁一身。”
棉桃垂眸應下,指尖將布料折得齊整,喉間微緊,剛要開口說價錢,芊芊忽然挽住阿塵的胳膊,仰頭笑得愈發甜蜜:“光顧著我了,我家阿塵也該添件新長衫了。”
說罷,她轉頭看向棉桃,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暱,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宣示:“掌櫃的,勞煩你也幫我挑幾件適合男子的料子,要沉穩些的,配我家相公。”
“相公”二字咬得輕柔,卻像重錘砸在棉桃心上。
她抬眼,恰好撞上阿塵平靜無波的目光,那雙曾只映著她一人的眼眸,此刻乾乾淨淨,只剩對身旁女子的縱容。
棉桃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澀意,面上依舊是衣鋪掌櫃的溫和有禮,聲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公子身形挺拔,素色、石青、墨灰皆是穩妥好看的,不知娘子更偏愛哪一種?”
芊芊歪頭打量了阿塵一圈,笑著擺手:“我瞧著都好,掌櫃的眼光定然不差,你便替我們挑上兩匹最合宜的,料子要耐穿、柔軟,他平日裡穿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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