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寒透窗，燭火早己燃盡成灰，屋內只剩天光漫灑，映得榻前紗簾泛著淺白。
阿塵是被周身滯重的痠軟與懷間溫軟的觸感驚醒的，睫羽輕顫著睜開眼。
入目是芊芊散落在枕間的青絲，柔細的髮絲纏在他臂彎，她正蜷縮在他懷裡，睡得沉酣，臉頰還殘留著昨夜未褪的緋紅。
混沌的腦海驟然炸開無數模糊碎片，昨夜的荒唐、藥香混著燭火的氣息、自己失控的沉淪，一幕幕翻湧上來，阿塵渾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緊，心口翻湧著驚怒、愧疚與無措。
他緩緩垂眸，目光落在芊芊露在衾外的皓腕上，那粒從前豔如硃砂、清晰醒目的守宮砂，此刻己然消失無蹤，只剩光潔細膩的肌膚，刺得他眼眶發緊。
動靜驚醒了懷中人，芊芊睫毛輕扇，緩緩睜開眼，撞進阿塵沉凝如寒潭的目光裡，先是一怔，隨即臉頰泛起更濃的羞赧，軟著身子往他懷裡靠了靠，細聲喚道：“阿塵，你醒了……”
這一靠近，讓阿塵瞬間回神，他猛地推開她，踉蹌著從榻上坐起，慌忙扯過衣袍裹住身子，背對著芊芊，聲音冷硬又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昨夜……是你給我下了藥？”
芊芊被推得肩頭一縮，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眼底泛起水光，卻還是咬著唇點頭，聲音帶著哭腔與執拗：“是。可我只是想做你真正的妻，我一心傾慕你，救你、護你、日夜照料你，你卻始終守著禮數推開我，我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阿塵猛地轉身，眼底滿是怒意與痛惜，指著她的手腕，“你可知守宮砂是女子名節所繫，你竟用這般卑劣手段，毀了自身清白，也亂了你我分寸！我本想待傷勢痊癒，依禮補辦婚事，明媒正娶予你名分，你為何要如此心急，行此荒唐之事？”
芊芊看著他盛怒的模樣，眼淚簌簌落下，伸手撫上自己的腕間，指尖摩挲著失去守宮砂的肌膚，哽咽道：“名分？我要的從不是虛禮，是你的真心，是你不再與我生分，是做你名正言順、真正同榻相守的妻。我怕再等下去，你傷好便會離去，留我一人守著空念，我怕失去你啊……”
“可你這般做法，與算計何異？”阿塵閉了閉眼，昨夜的荒唐與她下藥的事實絞得他心口生疼，“我雖對你心存感激，可感情從不是逼迫來的，你毀了自己，也毀了我心中對你的敬重。”
芊芊爬至榻邊，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袂，滿臉哀求：“阿塵，我知道錯了，我不該下藥，不該逼你。可事己至此，我的守宮砂沒了，此生己是你的人，你不能負我。往後我日日侍奉你，絕不再耍這般心機，你便接納我，認我做你的妻，好不好？”
阿塵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又瞥過那光潔的手腕，滿腔怒火漸漸被無力取代。
禮法之下，女子失了守宮砂，便是終身所繫，他身為男子，既己與她有了肌膚之親，縱是被算計，也斷無拋卻之理。
他長嘆一聲，轉過身不再看她，聲音裡滿是疲憊與頹然：“事己至此，我不會負你。待我傷勢徹底痊癒，便依禮備辦婚事，予你正妻名分。只是芊芊，經此一事，你我之間，終究回不到從前那般純粹了。”
芊芊聞言，眼淚落得更兇，有得償所願的慶幸，也有滿心的懊悔與酸澀。
晴光鋪灑長街，風裡裹著巷口糕餅的甜香，阿塵攜著芊芊緩步走入棉桃的衣店。
店內綾羅綢緞懸於木架，各色絲線碼得齊整，棉桃正持著軟尺丈量一匹蘇繡雲緞，聽見腳步聲抬眸，望見兩人相攜的模樣，指尖的尺子微微一頓。
此番與往日不同，芊芊鬢邊簪了支新綴的珠花，眉眼間藏著柔婉的嬌羞，挽著阿塵衣袖的手，也多了幾分篤定的親暱。
阿塵神色雖依舊清雋，卻少了從前的疏離，多了幾分沉定的擔當。
“掌櫃的，今日叨擾了。”阿塵先開口，語氣溫厚，牽著芊芊走到店中，“此番前來，是想為芊芊定製一套嫁衣。”
棉桃壓下心頭微澀的異動，放下軟尺斂衽行禮，面上漾開慣常的溫婉笑意：“公子與姑娘大喜，棉桃恭賀二位。不知公子想要何種制式的嫁衣，或是偏愛哪類繡紋？”
“先前我與芊芊曾倉促拜堂，婚事簡陋，委屈了她。”阿塵垂眸看向身側的芊芊，眼底帶著幾分補償的心意，“如今想將婚事辦得周全些，嫁衣便按正妻禮制來做，用料考究些，繡紋選寓意美滿的鴛鴦並蒂、纏枝蓮紋便好。”
芊芊聞言，臉頰泛起緋紅，輕輕靠向阿塵肩頭，抬眸時腕間肌膚不經意展露在外。
棉桃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落在那光潔的皓腕上。
昔日清晰明豔的守宮砂，己然消失無蹤，只剩瑩白的肌膚，再無半分硃砂印記。
心頭猛地一揪，像是被細針狠狠紮了一下，酸澀與悵然瞬間翻湧上來，漫過喉間。
她知曉芊芊對他的痴心，可親眼見這守宮砂消弭，便知二人早己是真正的夫妻，那點藏在心底的念想，終究成了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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