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二月初五。
汴京，新酸棗門。
這座被譽為“天下首善之地”的宏偉城門，此刻正半開半掩，像是一隻受驚巨獸眯起的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城外那灰濛濛的天地。
護城河上的吊橋早已拉起，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供持有特別通行證的信使和軍馬出入。
岳飛騎在黑風馬上，身後跟著張憲和趙虎，以及十名最精銳的背嵬衛。他們身上那件在太行山和牟駝崗的泥濘中滾過。沾滿了黑紅血跡的戰袍，與這座巍峨壯麗的城池顯得格格不入。
“這就是汴京？”
張憲仰起頭，看著那高達四丈。包著厚厚鐵皮的城牆，還有城樓上那些飄揚的五彩旌旗，嘴巴微張，眼神中既有震撼，也有迷茫。
作為從小在湯陰鄉下長大的少年，他想象過汴京的繁華，但當這座擁有百萬人口。周長五十里的超級都市真切地矗立在眼前時，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還是讓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是啊，這就是汴京。”
岳飛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在後世的史書中，這裡是《清明上河圖》裡的煙柳畫橋，是孟元老筆下《東京夢華錄》裡的不夜天。
但在李向東的眼裡，此刻的汴京，就是一座被錦繡包裹著的巨大棺材。
“站住！什麼人？”
城門口的守軍攔住了去路。這些守軍穿著鮮亮的紅胖襖，手裡的長槍擦得鋥亮，臉也白淨得很，一看就是沒怎麼見過血的“少爺兵”。
岳飛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了宗澤給的那塊“京畿提刑司”腰牌，還有那份宗澤親筆寫的。急需呈送給樞密院的緊急軍情文書。
“宗留守的信使？”
守軍小校接過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岳飛等人那身殺氣騰騰的裝束，眼中閃過一絲畏懼，但更多的卻是厭惡。
那是城裡人看鄉下人的眼神，也是太平犬看亂世狼的眼神。
“進去吧。記住了，進了城別亂跑，別驚擾了貴人。否則，開封府的大牢可不是吃素的。”
小校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岳飛收回腰牌，一夾馬腹。
“走。”
馬蹄踏在堅硬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行人穿過深邃的城門洞。
當眼前的視線豁然開朗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脂粉香。酒香和油煙味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將城外那冰冷的肅殺之氣衝得乾乾淨淨。
如果說城外是地獄，那麼城內，就是令人眩暈的——偽天堂。
御街寬闊，兩側店鋪林立。綵樓歡門高聳入雲，招幌旗幟遮天蔽日。
雖然金兵已經渡河，雖然牟駝崗的狼煙就在幾十裡外，但這汴京城內，竟然還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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