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風雪雖然停了，但太行山腳下的寒風卻比刀子還要鋒利，順著破敗的窗欞和牆縫，無孔不入地鑽進這座孤零零的古廟。
這是一座廢棄已久的土地廟，原本硃紅的大門早就不知道被哪個過路的難民拆去當柴燒了，只留下兩個黑洞洞的門框，像是一張沒了牙的大嘴，對著荒原發出嗚嗚的咽泣聲。
此刻，這座原本死寂的古廟，卻被一種嘈雜而壓抑的喧囂填滿了。
三百多號人擠在廟內外的空地上，人挨人，人擠人。腐爛的稻草味。濃烈的汗臭味。腳臭味，還有那種幾十天沒洗澡的酸餿味，混合在一起，在封閉的空間裡發酵，燻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篝火在廟前的空地上升了起來。
火焰噼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麻木。疲憊且驚魂未定的臉。
岳飛坐在廟門口的一塊青石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硬的馬肉乾，正用那把從金人手裡繳獲的解手刀，一片一片地削著吃。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刀下去，肉片的厚度都驚人的一致。
在他身後，趙虎帶著那二十幾個最早被收編的兵痞，像一群護食的野狗一樣，警惕地盯著外圍那三百多個剛投降的潰兵。
氣氛很微妙。
這三百人雖然跪地投降了，但那是因為張橫死了，且被岳飛的武力震懾。如今到了宿營地，肚子一餓，那種兵油子的散漫和戾氣就開始復甦。
“嶽爺，這幫孫子眼神不對勁啊。”
趙虎湊到岳飛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手一直沒離開刀柄，“剛才發糧的時候，好幾個刺頭嫌少，在那罵罵咧咧的。要不要......小的帶人去教訓教訓？”
岳飛嚥下嘴裡的肉乾，眼皮都沒抬一下。
“餓著。”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啊？”趙虎一愣。
“人吃飽了就會想東想西，只有半飢半飽的時候最聽話。”岳飛用刀尖挑起一塊火炭，扔進面前的火堆裡，濺起一蓬火星，“告訴他們，想吃飽飯，明天到了白馬坡，拿金人的人頭來換。今天晚上，誰敢鬧事，張橫就是榜樣。”
“是......是。”趙虎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掛在不遠處一棵枯樹上的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心裡那一絲剛冒出來的躁動瞬間被澆滅了。
這位嶽爺，心是真狠啊。
就在這時，廟的大殿裡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和少年的怒喝。
“放手！這是俺大哥的藥！誰敢搶，俺捅了他！”
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子像狼崽子一樣的狠勁。
“喲呵？小兔崽子，還敢亮傢伙？”一個粗豪的聲音戲謔地響起，“大爺我那是看得起你！這藥反正那個半死不活的病鬼也用不上了，不如孝敬給大爺，大爺保你今晚有個睡覺的地方！”
“滾！”
“媽的，給臉不要臉！兄弟們，給我打！把那包袱搶過來！”
乒乒乓乓的打鬥聲隨即響起，夾雜著慘叫和悶哼。
岳飛手中的刀猛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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