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越發地硬了。
如果說太行山裡的風像是沒頭蒼蠅亂撞，那麼這平原曠野上的風，就像是千軍萬馬排好了陣勢，一波接著一波，裹挾著哨子般的尖嘯，不知疲倦地抽打著這片古老的大地。
“嶽字營”的旗號——其實就是張憲從那群土匪窩裡扯來的一塊紅布，上面用鍋底灰歪歪扭扭地寫了個“嶽”字，此刻正挑在一根削尖的竹竿上，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隊伍已經走了整整一天。
三百多號人，從清晨的散漫。午後的亢奮，到此刻黃昏時分的疲憊，精氣神就像是被這鬼天氣一層層剝掉的洋蔥。那股子剛剿滅土匪。見了血的興奮勁兒過去後，飢餓和寒冷再次成了每個人心頭揮之不去的陰霾。
但沒人敢停下。
因為那個身披異族皮甲。揹負長槍的男人，依舊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踩在凍硬的車轍印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大哥，前面就是相州城了。”
張憲騎在馬上——那是剛才剿匪時繳獲的一匹劣馬，雖然瘦骨嶙峋，但好歹能讓少年省點腳力。他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那一抹灰黑色的輪廓，聲音裡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雀躍。
“到了相州，咱們是不是就能進城吃頓熱乎飯了？聽說相州的羊肉湯餅是一絕......”
岳飛停下腳步，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遠方。
夕陽如血，殘照鋪在相州高大的城牆上，給那座巍峨的城池鍍上了一層悽豔的金紅。作為河北重鎮，相州的城防在北宋一朝都算得上堅固，城牆高三丈，護城河寬五丈，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它本該是守護一方百姓的鋼鐵長城。
然而，李向東敏銳的直覺卻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安寧，而是一種死寂。城頭上沒有旌旗招展的生氣，城門口也沒有商旅往來的喧囂。那座城池就像是一頭盤踞在荒原上的巨獸，緊緊閉上了它的嘴巴，冷漠地拒絕著外界的一切。
“熱乎飯？”
岳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滿臉希冀的張憲，又看了一眼身後那群眼中閃爍著渴望光芒計程車兵。
“也許吧。”
他沒有潑冷水，只是緊了緊身上的皮襖，低聲下令：“傳令下去，整隊！把精氣神都給我提起來！咱們是來投軍的，不是來要飯的！誰要是給我耷拉著腦袋進城，老子把他踹進護城河醒醒腦子！”
“是！”
趙虎扯著嗓子把命令傳了下去。
聽說馬上要進城，這群疲憊的漢子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紛紛挺直了腰桿，扶正了歪斜的頭盔，就連那些扛著木棍的輔兵，也努力走出了幾分正規軍的模樣。
隊伍加快了速度。
然而，隨著距離的拉近，那一抹名為“希望”的色彩，開始在眾人眼中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是恐懼，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城牆，確實很高大。
但在那高大的城牆腳下，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那是一片黑壓壓的。蠕動的螻蟻。成千上萬的流民，拖家帶口，裹著破爛的棉絮。蘆花甚至草蓆，像是一層厚厚的黴菌，附著在護城河的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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