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村，一棟三層獨棟小洋樓格外扎眼。米白色的外牆搭配深咖色窗框，院子裡停著輛成色極新的轎車，在清一色低矮村屋的環繞下，透著一股在鄉下獨有的體面與疏離，這正是陸瀚濤的住處。
此刻已是深夜，村子裡早已沒了人聲，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昏黃的燈，犬吠聲隔著老遠傳來，斷斷續續，更襯得夜色死寂。
小洋樓裡大多房間都熄了燈，唯有二樓最東側的主臥，燈光“咔噠”一聲驟然亮起，刺眼的白熾燈光瞬間衝破黑暗，將寬敞的臥室照得一覽無餘。
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腳步放得極輕，卻還是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床上躺著的老人陸瀚濤，原本正閉著眼淺眠，驟然亮起的燈光晃得他眼皮猛地一顫，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面前站著的兩個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簡約的棉質家居服，長髮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亮卻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眉眼間帶著化不開的愧疚與委屈，正是陸瀚濤唯一的女兒，陸詠瑜。
她快步走到床邊，看著父親憔悴不堪的模樣，鼻尖一酸，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清脆的嗓音裡裹滿了自責：“爸，都怪我，真的都怪我。要是我是個兒子，能替你撐著門面，今天早上在祠堂，陸金強那個混賬東西，絕對不敢那樣當眾頂撞你、給你臉色看。”
一句話，戳中了這幾日陸瀚濤心裡最痛的地方。
陸瀚濤身子微微一動，想要自己撐著坐起來，可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剛一動就忍不住咳嗽起來。站在陸詠瑜身後的年輕小夥子立刻上前一步，動作麻利又熟練地伸手攬住老人的後背，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了起來，又順手拿過床頭疊得整整齊齊的靠枕，牢牢墊在他的後腰，讓他能舒服地靠坐。
這年輕人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身材高挑精瘦，穿著一身黑色短袖和休閒褲，頭髮剪得極短，眉眼鋒利，帶著一股鄉下少年獨有的桀驁與莽撞，眉宇間還藏著幾分未脫的青澀，可眼神里卻滿是不服輸的戾氣，正是陸詠瑜的兒子，在外人面前一直跟著母親姓陸。
陸瀚濤靠在床頭，緩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咳嗽，他抬起枯瘦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女兒緊緊攥著床單的手，掌心的溫度微涼，語氣裡滿是疲憊的釋然，沒有半分責怪：“傻女，這種事情，怎麼能怪到你頭上。男娃女娃都一樣，是我自己老糊塗了，心太大，太貪心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彷彿又看到了今早祠堂裡的那場鬧劇，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說到底，是我不該帶著一眾村民抱團裹挾，想要跟開發商多爭一分利益。棋差一招，落了下風，被人抓住把柄反將一軍，如今在村裡失了威信，被後生晚輩騎到頭上，都是我自己造的果，怨不得別人。”
陸詠瑜聞言，眼眶更紅了，雙手緊緊握住父親粗糙乾枯的手掌，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神色裡滿是憤憤不平，語氣裡全是替父親抱屈的委屈：“爸，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牽頭跟林斌談丁權費，初衷根本不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整個陸家村的村民啊！”
“新界開發這麼大的事，幾百億的盤子砸下來，多少人盯著我們手裡的丁權？你拼著老臉去談，好不容易把丁權費往上抬了抬，要是事情成了，現在整個陸家村都得念你的好，家家戶戶都得把你供在祠堂裡感恩戴德！”
“現在倒好，事情出了變故，陸金強那個牆頭草帶著一幫人倒戈，反過來踩你一腳，那些受過你恩惠的村民也跟著縮頭，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他們根本就是忘恩負義，不懂好歹，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
陸詠瑜的聲音越來越激動，這些話她憋在心裡一整天了。從今早祠堂裡陸金強當眾駁斥父親、奪走村裡話事權開始，她心裡的怒火就沒消過，更恨自己身為女兒身，在看重男丁、講究宗族勢力的新界鄉村，根本沒有話語權，連替父親出頭都做不到。
陸瀚濤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歷經世事的麻木與淡然。他在陸家村做了一輩子話事人，見過太多趨炎附勢、人心涼薄，當初跟著他吃香喝辣的是這幫村民，如今他失勢，落井下石的也是這幫人，早就看透了。
他不想再在這個讓人糟心的話題上多費口舌，免得徒增煩惱，還讓女兒跟著生氣。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一旁站著、始終沒說話的新界飛身上，眼神柔和了幾分，轉移了話題，聲音沙啞地問道：“小飛，你最近在學校的功課讀得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用心讀書？”
被問到這個問題，新界飛臉上的桀驁瞬間垮了下來，他撇了撇嘴，眼神里滿是不屑與厭煩，語氣敷衍又直白：“外公，我就不是讀書那塊料，坐在教室裡比坐牢還難受。學校我已經半個月沒去了，課本早就扔了，現在正託朋友在外面找工作，想早點出來混，賺點錢。”
他從小在鄉下長大，性子野，根本坐不住冷板凳，讀書寫字對他來說比打架還難，早就斷了靠讀書出頭的念頭。
可說完這句話，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原本隨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直直盯著陸瀚濤，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與不甘，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委屈：“對了外公，我還有件事要問你。”
“我是你的親外孫，是我媽親生的兒子，我也是姓陸的，為什麼從來不跟外面的人說？為什麼不告訴他們，我是陸家的種，以後我夠資格進陸家祠堂，夠資格分家裡的丁權，夠資格跟陸金強平起平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