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墨染,竹影在窗紙上輕輕晃盪,連呼吸都怕打碎這一室安寧。
月白是在一陣尖銳的心悸裡醒過來的。
沉眠的這些日子,他不是昏聵無知,那些被溫霂塵親口揭破的真相,像淬了冰的針,日日夜夜紮在他魂體深處。
他不是天生天養的生靈,不是偶然落在她身邊的守護者。
他是溫霂塵用自己的妖丹,一點點煉化出來的魂體。
是眼前這個戴著面具、藏著滿身秘密的男人,親手把他造出來,又親手送到虞清婉身邊,讓他替自己,陪著那個他不敢靠近、不敢相認、更不敢再辜負的女子。
多麼可笑。
他曾以為自己是獨一的,是真心護著她的,可到頭來,他不過是另一個人的影子,是別人不敢露面時推出來的替身。
更讓他心死的是——造出他的人,是那個曾經傷透虞清婉、辜負她一片真心的溫霂塵。
他恨溫霂塵!
恨他的隱瞞,恨他的懦弱,恨他明明有情卻不敢認,有愛卻不敢擔,偏偏要把一顆真心踩在腳下,讓她獨自難過那麼久。
可現在他卻被告知——
他是溫霂塵的一部分。
妖丹所化,魂息相連,
連存在本身,都源於那個他最厭惡的人。
於是他連帶著,也恨起了自己。
恨自己一呼一吸都帶著那人的氣息,恨自己守在清婉身邊的資格,竟是他最不屑之人給予的。
這份自我厭棄,幾乎將他整隻魂體都揉碎,所以他才會沉沉睡去,不願醒,不敢醒。
可今夜,他還是醒了。
一睜眼,便看見榻前立著一道熟悉得讓他心口發疼的身影。
玄色衣袍,身姿孤挺,側臉輪廓隱在燭影裡,那身形、那氣息、那連抬手都帶著幾分剋制的溫柔,都與他心底那個又恨又無法割裂的人,一模一樣。
溫霂塵!
此刻的他,正微微俯身,望著榻上熟睡的虞清婉,目光柔得能溺死人。
他伸出指尖,極輕極柔地拂過她的眉尖,順著鼻樑緩緩滑到臉頰,動作虔誠得像是在觸碰世間唯一的珍寶。
沒有半分輕薄,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眷戀與疼惜。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近她的發頂,只差一寸,便可相觸。
呼吸交織在微涼的夜裡,無聲地訴說著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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