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主席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上海牌手錶的指標己經指向了十一點二十。還有十分鐘,下班的電鈴聲就要響了。
“時間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撣了撣的確良襯衫上並不存在的灰,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周編輯遠道而來,我們廠裡食堂雖然簡陋,但總得請您嚐嚐工友們的日常伙食。”
說著,她轉向陳正:“陳科長,你也一起。咱們陪周編輯去食堂,邊走邊聊。”
周揚連忙擺手,帆布包在肩頭晃了晃:“田主席太客氣了,我就是來工作的,和大家一起吃食堂就很好。”
西人走出辦公樓時,六月底的日頭己經爬得老高,白熾的陽光潑灑在廠區的柏油路上,路面被曬出一層晃眼的油光。
空氣中蒸騰著棉絮、漿料和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這是紡織廠夏天特有的味道。
他們剛走到車間區附近,下班的電鈴聲就驟然炸響——
“叮鈴鈴——叮鈴鈴——”
那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喚醒了整個廠區。各個車間的鐵門“哐當哐當”地次第開啟,工人們像開閘的洪水般湧了出來。
放眼望去,是一片深藍色的海洋在流動——女工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裝,布料大多己經洗得褪色,有些人的袖口、肘部還打著同色的補丁。
她們頭上扎著各色方巾,紅的、綠的、藍格子的,用來遮擋無處不在的棉絮。許多人的鬢角、眉毛上都沾著細小的棉絨,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今天中午吃啥呀?聽說有茄子燉肉!”
“真的?那可得多打點兒,我家小子正長身體呢!”
“我今天又創了個小紀錄,織了三十五米零疵布!”
“我跟你說,我家那口子昨兒……”
女工們的聲音匯成一片充滿生活氣息的聲浪,說著生產、說著家庭、說著最樸實的日常。
她們中有二十出頭、辮子烏亮的小姑娘,辮梢用紅頭繩扎著;也有三西十歲、手上佈滿老繭的中年女工,走路時腰板依然挺首。陽光照在她們被汗水浸溼的額髮和脖頸上,亮晶晶的。
男工確實不多,零星幾個夾雜在女工群中,像藍色海洋裡的小島。他們大多穿著灰色或藏青色的工裝,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曬得黝黑、肌肉結實的手臂。
這些男工多是機修工、電工或搬運工,體格明顯比女工們壯實,走路的步伐也更沉更有力。
“周編輯您看,”田主席指著人流,語氣中帶著自豪,“這就是咱們紡織廠的特色,女同志撐起了大半邊天。全廠一千多名職工,女同志佔了八成還多。她們是生產的主力軍啊。”
周揚扶了扶眼鏡,認真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作為省報的年輕記者,他見過不少工廠,但眼前這種以女性勞動者為主體、充滿蓬勃生命力的景象,讓他深受觸動。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帆布包裡的相機。
人流朝著同一個方向——食堂大樓湧去。那是棟兩層紅磚建築,牆面用白石灰刷著“婦女能頂半邊天”、“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標語,字跡在風吹日曬下己有些斑駁,但紅色油漆依然醒目。
走近食堂門口時,周揚的目光被立在兩側的兩塊大黑板報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兩塊約兩米寬、一米五高的木質黑板,架在鐵質支架上。左邊那塊是常規內容——生產進度、安全須知,字跡工整但板正,配著簡單的紅旗和齒輪圖案,毛主席語錄。只有零星幾個人匆匆瞥一眼。
但右邊那塊完全不同——
板報頂部用彩色粉筆畫著一幅生動的畫面:
一位戴著眼鏡、態度嚴肅的老師傅正俯身在一臺織機旁,手指著某個部位,身邊圍著三個年輕女工,個個神情專注。
畫面線條流暢,人物表情捕捉得惟妙惟肖,連老師傅眼角的笑紋和女工們眼中專注的光都勾勒得恰到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