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告別
自從明白了“食物”和“美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後,小貍開始和艾斯一起,對著每餐雷打不動的合成麵包,露出同樣苦大仇深的表情。小貍摸了摸自己那愈發乾癟的錢包,終於還是咬咬牙,點亮了診所外那盞許久未用的、光線昏黃的燈牌。
不能再這麼悠閒下去了。她看著正在活動筋骨、腹部傷口只剩下一道淺粉痕跡的艾斯,心裡默默想著,要再多賺點錢才行……艾斯在養傷,需要吃點好的。
小貍開始變得異常繁忙。雖然她的醫術僅限於處理皮肉傷和簡單縫合,但在缺醫少藥、朝不保夕的鏽帶,這已經足夠維持生計。那些受了重傷、內臟破損的人,大多根本不會來找她,他們的結局通常只有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陰暗角落。
忙碌帶來了微薄的回報。艾斯和小貍終於換下了那身破舊行頭,有了幾件還算乾淨整潔的“新”衣服——從舊衣市場淘來的,雖然款式老舊,但至少沒有破洞。診所的餐桌上也開始零星出現些不一樣的東西:有時是帶著真實麥香、雖然依舊堅硬但不再是合成物的黑麵包;有時是幾株不知名、口感苦澀卻帶著植物清香的綠葉菜;甚至有一次,小貍在艾斯的陪同下,大著膽子在交易區用不少錢換到了兩顆長得奇形怪狀、顏色詭異但能嚐到甜味的果子。在這個植物早已異變的世界,長出什麼都不足為奇。但是艾斯似乎對這些長相奇怪的果子十分牴觸,再三確認小貍吃過後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看他過度緊張,神經質的樣子,小貍撇撇嘴,也沒有再去買那些能當做水果吃的果子。
在小貍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身上總帶著淡淡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時候,艾斯也沒閒著。他開始更頻繁地在鏽帶的街巷間轉悠。他那張帶著點點雀斑的英俊面孔,配上毫無陰霾的爽朗笑容和出手大方的分享(用他淘到的、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讓他很快在集市和酒館混了個臉熟。他認識了不少附近的鄰居,駐守的守衛,不同組織的探險隊……他也在這些閒聊和觀察中,慢慢拼湊、理解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填補著小貍自己也缺乏、無法教給他的,關於物價、勢力分佈和時代背景的常識空白。當他在酒館的醉漢口中,或是路人不經意的閒談裡,得知像小貍這樣的“基因嵌合體”在此地是何等艱難,甚至至今還有被專門獵捕、當作稀有“商品”售賣的風險時,他心中瞭然,也愈發明白了那隻小貓為何總是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下意識地與所有人保持距離。在這樣的地方,不論何時,保持警惕都不是壞事。
這天上午,小貍剛剛完成一場不算輕鬆的手術。一大早就有狩獵隊的傷員被同伴急匆匆抬來,那人的手臂幾乎被變異獸的利爪撕裂,皮肉外翻看著十分駭人。她面無表情地將翻卷的皮肉對齊、縫合,因為沒有麻醉劑,整個診所都回蕩著傷員歇斯底里的哀嚎。冰冷的金屬束縛帶固定著病人掙扎的四肢,以防他誤傷自己或小貍,但因劇痛而迸出的血液還是不可避免地濺到了她的白大褂和臉頰上。整個場面看起來不像救死扶傷的手術,反而更像某種殘酷而古怪的人體實驗。又因診所通透的格局,這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可能路過的行人眼中,這使得大部分人對這裡敬而遠之,對老K留下的這隻“貓醫生”也充滿了畏懼。尤其是在診所裡多了一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艾斯之後,那些之前或許還惦記著這間小診所的人,也慢慢收斂了心思。
給病人用過效果猛烈但副作用也大的升血劑和超負荷劑量的廣譜抗菌治療後,傷員的同伴攙扶著他離開,留下了一些皺巴巴的貨幣。小貍用一塊溼毛巾,慢慢擦拭著手臂和臉上已經半乾涸的血跡,直到皮膚泛紅。她腳步有些虛浮,卻帶著完成工作後的輕快,走到沙發邊坐下。
艾斯不在診所,估計又出門了。小貍不知道他平時具體出去做什麼,但想想,大概……是在努力打聽能回家的方法吧?
想到這裡,小貍頭頂那對總是敏感轉動著的貓耳,幾不可查地輕輕耷拉下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情緒。這裡畢竟不是他的家,那片他口中蔚藍、廣闊、充滿自由的大海才是。他總有一天是要回去的。然後……這裡又會只剩下她一個人。
小貍用力晃了晃腦袋,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紛亂擾人的思緒甩出去。她變回通體漆黑的貓咪形態,輕盈地跳上沙發,將自己蜷縮排那個艾斯常靠的抱枕裡。
現在,晚上是艾斯睡在那張對於他來說過於狹小的沙發上,看起來十分侷促,但他態度堅決,強烈表示沒有讓收留他的小貍一直睡沙發的道理。小貍自己其實並不在意,她變成貓的時候就只有小小一團,睡在哪裡都不佔地方。
她的嗅覺很靈敏,空氣淨化裝置正在嗡嗡作響,努力清理著房間裡的血腥氣。但此刻,她鼻尖縈繞更多的,是獨屬於艾斯身上的、如同陽光下乾燥木材般暖融融的,隱約帶著火焰燃燒氣息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很少在自己那專屬的吊籃裡睡午覺,更喜歡趴在這張沾染了他氣息的抱枕上淺眠。
不知睡了多久,等小貍迷迷糊糊睜開眼時,房間裡已是一片漆黑寂靜,只有窗外遠處霓虹招牌投來的、變幻不定的微弱光暈。
“艾斯?”她試探地叫了一聲,少女的聲音在空蕩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起了一絲迴音。
沒有回應。
怎麼會?已經這麼晚了。
她瞬間清醒,那雙屬於貓科的、擁有極佳夜視能力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將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在。甚至,房間裡完全沒有他回來過的痕跡。如果他回來過,以他對小貓的過度關照的態度,此刻的她應該睡在一條暖暖的、被他小心翼翼蓋上的毯子下才對。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驟然下沈,沈入一片冰冷的虛空。她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幾乎是撲到牆邊,拍亮了房間裡所有燈源的開關。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黑暗,將診所的每一寸空間都照得亮如白晝,無所遁形——
沒有人。哪裡都沒有。
他走了?
就像他那個雨夜突然出現在她的巷口一樣,現在,又這樣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這個念頭像帶著冰碴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巨大的恐慌和彷彿被掏空般的失落感死死攫住了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指尖都變得冰涼。明明才相處了短短幾十天,為什麼……心口會覺得這麼難受,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個大洞?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獨感再次鋪天蓋地地湧來,比老K剛離開時,比以往任何一次獨自面對空曠診所時,都要強烈百倍。
她呆呆地站在客廳中央,目光空洞地看著那張艾斯睡了二十幾天的、對於他來說過於短小的沙發,上面還隨意搭著他常蓋的那條、印著不明汙漬的舊毯子。
她甚至……沒有理由讓他留下來。和她不一樣,他是有家的,有等他回去的“家人”。而她,只不過是一隻……僥倖被他短暫陪伴了一段時間的野貓罷了……
她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沈重的失落感擊垮,腦子裡嗡嗡作響,充滿了各種嘈雜、悲觀的想法。沒人再會每天元氣滿滿地對她說“早上好”,沒人再和她一起分享雖然難吃但至少能填飽肚子的食物,沒人再會拉著她的手,帶她穿過曾經畏懼的人群……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像陽光和空氣一樣,滲透進了她生活的每一個縫隙。之後,就算她掙到了更多的錢,大概也只能繼續一個人,沉默地啃著那些乾巴巴的合成麵包了吧……小貍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在這種時候,腦子裡居然還能想到合成麵包……鼻子一酸,那雙蔚藍色的貓眼裡迅速瀰漫起一層滾燙的水汽,視線開始模糊。
但是……萬一呢?萬一是他出事了呢?!
一個更加恐怖的念頭如同鬼魅般籠罩了小貍的心頭。搶劫,襲擊,幫派鬥毆,甚至只是娛樂性的隨機殺人……這些在鏽帶都如同家常便飯,並不罕見。小貍幾乎下意識地,眼前就浮現出艾斯渾身是傷、倒在某個黑暗血泊中的樣子。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幾乎瞬間就說服了她——這就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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