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
寧靜而溫馨的時光,宛如山間未被塵世侵染的清泉,細細流淌,透明純淨。小貍幾乎完全沈浸在這份有艾斯相伴的溫馨與安寧之中,她甚至開始在心底最隱秘的地方地編織一個奢侈的夢——也許,這樣的日子真的能夠永遠延續下去。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們最鬆懈的時刻,投下猝不及防的巨石,帶來猝不及防的變化。
那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普通到小貍只是在整理櫃檯上那些積了灰、幾乎永遠不會用到的過期藥品。然而,就在她指尖拂過櫃檯表面時,下方那個屬於她的小木櫃裡,卻忽然逸出一絲微弱的、絕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熒光,甚至還伴隨著極其細微的、類似精密金屬部件轉動的“哢噠”聲。
她動作一頓,仔細回想——自己似乎並沒有收藏任何會發光或者帶有金屬機括的東西。那裡裝的,都是她視若珍寶的“藏品”。一絲好奇混雜著莫名的不安,驅使她彎下腰,輕輕拉開了那扇小小的木門。
櫃子裡,靜靜地躺著她收藏的那些“寶貝”。而在它們中間,那枚之前屬於艾斯的、被她小心珍藏的永久指標,正散發著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光芒。玻璃球體內的指標,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寂,而是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轉動!
小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將指標取出,捧在手心。冰涼的玻璃觸感此刻卻有些燙手。她記得艾斯說過,它會永遠指向一個固定的方向,但之前它“壞掉了”。可現在……
她試探性地舉著指標,在房間裡緩緩移動方向。那不斷輕微晃動的指標,在幾次搖擺後,竟然穩穩地停了下來,如同被無形的磁極吸引,堅定不移地指向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小貍順著那指標所指的方向,有些僵硬地轉過頭——視線盡頭,是那個靠在牆邊、一人多高的老舊木質衣櫃。她今天早上才剛剛整理過裡面準備過冬的衣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她幾乎是屏住呼吸,一步步走過去,手指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握住了冰涼的衣櫃黃銅把手。
“吱呀——”
衣櫃門被緩緩拉開,帶著陳年木料和乾淨皂角的混合氣味。然而,小貍的身體卻在看清內部的瞬間,猛地僵住了,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凝固。
在衣櫃最內側的背板上,赫然出現了絕不應該存在於此世的東西。
一扇“門”。
一扇看起來極其虛幻、像是有人用淺色熒光筆在空氣中隨意勾勒出的、線條簡單的門。它沒有實體,邊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比起建築,更像是不諳世事的孩童信手塗鴉的作品,連街角最隨性的塗鴉都比它更具藝術感。它若隱若現,光影在其上流動,若非指標明確指引,幾乎會讓人以為是光線折射造成的視覺錯覺。
小貍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針尖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她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是什麼!
這是……能讓他回去的“通道”嗎?它……開始形成了?!
一種滅頂般的恐慌,如同洶湧的冰潮,瞬間將她吞沒。它的出現,是不是像一個殘酷的倒計時,宣告著艾斯即將離開?
不!不要!
幾乎是出於最原始、最自私的本能,她猛地行動起來,手忙腳亂地將衣櫃裡疊放整齊的衣服胡亂地扯出來,又更加混亂地塞回去,用厚厚的織物層層疊疊、嚴嚴實實地堵住了那扇詭異的、象徵著離別的大門。動作倉促得近乎粗暴,彷彿這樣,就能將那扇門,連同它背後所代表的、即將撕裂她世界的分別,一同掩埋、封存。
她的指尖冰涼,微微顫抖著。心底有一個微小而尖銳的聲音在瘋狂叫囂:不要發現!求求你……不要走!
接下來的日子,對小貍而言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凌遲。她變得心不在焉,眼神時常飄忽。她依舊會和艾斯一起坐在桌邊分享食物,依舊會在每個清晨聽到他元氣滿滿的“早上好,小貍!”,依舊會變回貓形,貪戀地窩在他溫暖如春的腿窩裡打盹,感受著他指尖梳理毛髮時帶來的、讓她安心到想落淚的觸感。
但她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帶著恐懼與眷戀,偷偷瞟向那個沉默的衣櫃。而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檢視,都讓她的心沈向更冰冷的深淵。
那扇門,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它一天比一天更清晰,更凝實。從最初模糊的光影輪廓,逐漸勾勒出更加明確的門的形態,甚至開始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與這個充斥著鏽蝕與輻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奇異波動。它像一個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聲地、冷酷地提醒著她:艾斯停留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
小貍承受著巨大的、無人知曉的內心煎熬。一方面,她像即將溺斃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貪婪地汲取著與艾斯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將他爽朗的笑容、他身上火焰般的溫度、他撫摸她時輕柔的力度,都如同烙印般刻入靈魂最深處。另一方面,那扇日益清晰的門又像一塊不斷增重的巨石,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在每一刻的甜蜜陪伴中,都清晰地品嚐著分離即將到來的、尖銳的苦澀。
她知道自己應該告訴艾斯。他屬於那片蔚藍壯闊的自由大海,他有必須回去的理由和歸宿。將他強行留在這個狹小、安逸卻如同牢籠般的診所裡,是一種無比自私又自以為是的殘忍。
可是……開口真的好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