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貍呆呆地聽著,資訊量過於巨大,讓她一時無法處理。原來,原來老K不止給了她一個名字,一個容身之處,還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用他那種離經叛道、粗糲卻有效的方式,偷偷地、永久地,給了她一道對抗既定命運的保險?一道生還的可能?
老K……
“可別掉眼淚啊。”老K立刻嫌惡地別過臉,“老子對眼淚過敏。快滾吧,小混蛋。夢做完了,就趕緊醒。老子不想再看到你了,看得心煩。”
小貍癟著嘴,把喉嚨裡翻湧的哽咽和眼眶裡打轉的熱意狠狠憋了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至少這最後一次“見面”,不要。
“我才是!”她賭氣般喊道,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撐起氣勢,“不想再看到你了!鐵公雞!庸醫!脾氣臭得要死的老混蛋!”
老K佝僂的、冰冷的機械背影似乎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又或許,那只是光影的錯覺。
小貍低下頭,顫抖的手指摸索著,從自己頸間衣領裡,珍而重之地拉出那條一直貼身戴著的、鏈子已經有些發暗、吊墜也磨損了邊角的舊項鍊——那是老K留在這世上、她唯一擁有的、實質意義上的遺物,是她與那段鏽帶歲月最後的、溫熱的聯結。
“你的項鍊,”她輕聲說,指尖無比溫柔地摩挲著那冰涼的、帶著她體溫的金屬吊墜,彷彿上面還殘留著老K手指的粗糙觸感和機油味,“我保護得好好的。老K。”
她頓了頓,積壓在心底太久、以為再無機會說出口的話,終於在這個由幻覺和記憶編織的、荒誕的夢境縫隙裡,找到了一個似是而非、卻無比珍貴的出口。哪怕物件只是一個即將消散的幻影。
“之前的我……不懂那些覆雜的情感。現在有現在有機會,能再見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她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一種由內而生的、溫暖而堅定的力量,開始驅散夢境的虛浮。
“我過得很好。船上的大家,都很友善。我有了新的家人……很多很多。”她一個一個數著,聲音溫柔又柔軟,“老爹、馬爾科先生、薩奇、以藏、喬茲師傅……大家都對我很好。”
她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卻又異常清晰、堅定,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澀和不容置疑的珍重:
“我也有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蓄宣告的勇氣,“……喜歡的人。他叫艾斯。雖然是個笨蛋,總是讓人擔心,莽莽撞撞,睡相差,吃相也糟糕……” 她數落著,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眼底漾開柔波,“但他身上很暖,笑起來像太陽……他對我很好,很重要。”
前方,老K的背影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鏽蝕的金屬雕塑。只有輪椅內部機械部件運轉發出的微弱嗡鳴,證明著這幻影尚未完全消散。
“你是在向我炫耀麼,小混蛋?”他的聲音傳來,悶悶的,聽不出情緒,“向一個收留了你的、現在已經死透了的孤寡老人?”
小貍的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一滴,滾燙的,砸在她緊握著項鍊吊墜的手背上。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袖子狠狠地、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把溼潤和狼狽都擦去。
“老K……”她看著那個佝僂的、冰冷的、卻承載了她最初“家”的概念的機械背影,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彷彿用盡了與這段過去告別的所有勇氣,說出了那句遲到太久、或許永遠無法真正傳遞到對方耳中的話。
“我一直沒有機會和你說。其實……早就想告訴你了。”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她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將這句話銘刻在夢境與記憶的交界,
“家人。”
輪椅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停了。
夢境陷入了幾秒鐘死寂般的、近乎凝固的沉默。連邊緣的波動都彷彿靜止。
“別在這兒煽情了,小混蛋。”老K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一貫的、不耐煩的驅趕意味,但那粗糙的嗓音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冰層下悄然流動的暖流,“該醒了。不然那個小子,怕是要急瘋了。”
“快滾吧。”老K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用力地、隨意地揮了揮他那佈滿油汙和金屬劃痕的機械手,像在驅散煙霧,也像在斬斷最後的牽連。
小貍最後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背影,彷彿要將每一道鏽跡、每一寸輪廓都刻進眼底。然後,她毅然轉身,不再回頭,朝著遠處那道逐漸變得清晰、溫暖的光亮,奔跑起來。
風在耳邊呼嘯,夢境的碎片在身後剝落。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及那令人安心的、屬於現實的光芒的剎那——
那個熟悉的、沙啞的、帶著獨特金屬摩擦質感的嗓音,最後一次在她身後,在那片即將徹底消散的黑暗與回憶中響起?很輕,卻無比清晰地鑽入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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