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塵迷人眼 - 下
青黛迎著沈周與莊玉衡審視的目光,脊背挺直,聲音清晰堅定,與先前怯懦的村婦判若兩人:
“莊女郎,沈大人,奴婢青黛,原是懷王府安插在觀瀾閣的暗樁。”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想一口氣全都說了出來,“懷王倒行逆施,視人命如草芥。周敬言之流,更是為虎作倀。那些指望懷王仁慈,或是妄想閉眼過日子的,終不會有好下場!”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決絕的意味。
莊玉衡側首,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瞥了一眼面色發白的雲長舒,語氣輕慢:
“青黛姑娘倒是活得明白。”她刻意放緩語速,字字清晰,“而云道友不愧是觀瀾閣最看重的繼承人,眼界當真‘不凡’。周敬言都拿你的性命做局了,你竟還能穩坐釣魚臺?這般氣度、‘胸懷’,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雲長舒面紅耳赤,冷汗涔涔:“莊師姐,觀瀾閣上下千餘口,產業遍佈中州,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有苦衷……”
“所以呢?”莊玉衡徑直打斷,眼神銳利如冰,“你演一齣這麼精彩的金蟬脫殼,所為何來?只是為了向周敬言證明你值得他刮目相看,是一條殺了可惜的好狗?還是想替他當說客,勸我伸著脖子等他來砍,好拿著這份功勞回去獻媚?”
雲長舒被她刺得啞口無言。
沈周並沒有緩解氣氛的意思,他語氣平和,分量卻極重:
“雲少俠,貴閣的顧慮,我們理解。亂世求存,謹慎無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沈靜地落在雲長舒臉上,“但懷王猜忌心極重。他今日能因嵇閣主一絲搖擺便欲除你,他日若觀瀾閣完全投靠,他會放心一個不完全由他掌控的江湖大派嗎?”
莊玉衡冷笑著接話,語帶鋒芒:“屆時兔死狗烹。懷王要的是一條聽話的、能隨時捨棄的狗。而朝廷這邊,”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對始終搖擺、可能倒向逆臣的勢力,耐心也有限。雲道友,你以為到時觀瀾閣夾在中間,會是什麼下場?”
沈周輕嘆一聲,那嘆息卻像重錘敲在雲長舒心口:“驚濤駭浪中還想左右搖擺,只會兩邊不討好,跌入深淵。百年基業,覆滅不過早晚。”
這番話如冰水澆頭,讓雲長舒如墜冰窟。
沈周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目光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人心:“而且,你們真以為周敬言會放過你?”他語氣依舊平緩,“他若真想和解,為何不遞拜帖光明正大地談?你這險些喪命之人,竟還天真地替他傳話?”
雲長舒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辯駁之詞。
沈周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周敬言要的從來不是和解。他要逼觀瀾閣表態——要麼徹底倒向懷王,要麼就成為下一個和廬山。”他收回目光,直視雲長舒,眼中銳光一閃,“你以為你在調停,從點頭的那一刻,就是在送死。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有理由對觀瀾閣動手。”
莊玉衡拄著筷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從你下山起,他可給過你半分退路?你自詡高明,卻還沒個小姑娘看得明白。”
青黛微微垂首,但偷瞄向雲長舒的目光中,亦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敢苟同。
屋內死寂,唯炭火偶爾劈啪作響。雲長舒終於意識到,自己所謂的“籌謀”,從一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長久以來支撐他的、屬於名門大派繼承人的驕矜與僥倖,在沈周與莊玉衡這連番誅心之論下,終於寸寸碎裂。他沉默良久,彷彿耗盡了所有心力,才頹然開口:
“其實…家師也並非全無此慮。”他艱難地承認,聲音乾澀,“只是…懷王乃是藩王,與朝中勢力及其他藩王勾結依仗,有兵力有權勢。我們不過是江湖人士,如何能爭?縱有千般不甘,若無強援,清溪谷、和廬山…皆是前車之鑑。”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與試探,“如今,若二位真能代表朝廷…給予明示或支援,觀瀾閣上下,自然也不願再受這窩囊氣,任人宰割。只是…”
莊玉衡聞言,幾乎要氣笑。她見過天真的,沒見過這般身在風暴中心,卻還想著等旁人替他畫好路線、鋪平道路才肯邁步的。她嘴角剛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沈周的手便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帶著安撫的力道。
沈周看向雲長舒,神色平靜無波:“雲少俠既已明瞭處境,便可自行斟酌。令師乃是江湖名宿,經驗見識,豈是我們這些後輩可比。”他言語溫和,卻帶著清晰的界限——合作可以,但前提是觀瀾閣自己先拿出決斷和誠意,而非空口白牙地索要承諾。
說得更直白些,懷王要對觀瀾閣不利,或許還需尋些名目、掩人耳目。可朝廷若要對觀瀾閣不利,僅“勾結逆黨”四字,便足以讓觀瀾閣上下人頭落地。
雲長舒反而更加茫然失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