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無色》亂塵迷人眼 - 下(2)

作者:和歌·7個月前

一句“聽憑調遣”就在嘴邊,可他遲疑著,終究說不出來。他一直以為自己足以面對任何危機,但此刻,當他的決定真能影響觀瀾閣命運時,他卻不敢了。心氣一頹,他索性道:“如此…長舒先告辭,必儘快稟明家師,給二位一個答覆!”說罷,他轉向青黛,“那我們便……”

青黛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我就不隨師兄回去了。”

雲長舒更加愕然。

青黛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師兄,我是懷王門下的叛徒,是觀瀾閣中的奸細。雖然我願棄暗投明,但此刻周敬言就在觀瀾閣中。若他翻臉,拿我做文章,閣主豈有為奸細出頭的,我豈不是又要給閣主添了麻煩?”她頓了頓,看著仍在思索的雲長舒,繼續道,“而且,探子府為了控制我們,體內皆有毒引。我若不露面,讓他們以為我已死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我若站在周敬言面前…只怕活不過次日,且必然不得好死。”

這句平靜的自嘲,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甩在雲長舒臉上。他最終只乾巴巴地吐出一句:“你…多保重。”便倉皇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屋內重歸寂靜。

莊玉衡與沈周的目光落在青黛身上。

青黛挺直脊背,坦然迎向他們的視線,唇角甚至噙著一絲釋然的苦笑:“開弓沒有回頭箭。既已決意背棄懷王,我便再不會走回頭路。回到觀瀾閣,即便僥倖活下來,我這身份亦是尷尬,裡外難做人。不如便趁此機會,徹底重新開始。”她言辭懇切,目光清亮,不見絲毫怯懦或投機,“兩位若是不放心我,便將我關押一段時間,待一切了結,再來決定我的去處。屆時,無論是放我自由,還是另有安排,青黛都感激不盡。”

莊玉衡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審視,最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神色。這女子,心性決斷,倒是有些意思。

沈周與莊玉衡對視一眼,彼此心照。

待雲長舒離去的氣息徹底消散,莊玉衡才慢條斯理地重新執起筷子,夾了一箸小菜,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繼續吃吧,別浪費這一桌好菜。不過這位雲道友,倒真是…被保護得極好。”

青黛方才說得鎮定,其實心中並無十足把握。這兩位連雲長舒的面子都不買,她這等小人物的生死,不過是他們一句話的事。但他們既未喊打喊殺,也未出言羞辱,反而讓她繼續吃飯。她心中稍定,聞言低聲道:“雲師兄…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師門看重,前程光明。人若一直被眾人護在羽翼之下,未經真正的風雨磋磨,自然難以覺察風向微變、寒意潛生。”她頓了頓,自嘲道,“如我這般人,命若草芥,跡同微蟲,不過是春土裡的蚯蚓,秋草間的寒蟲。無需大風大浪,只需地面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天氣一點微不足道的轉涼,便已覺生死攸關,不得不早做打算了。”

莊玉衡動作微頓,抬眼深深看了青黛一眼。這番話說得平淡,卻將她過往的掙扎與苦楚道得淋漓盡致。

莊玉衡放下筷子,語氣緩和了些許:“你既有此決心,我們也不強求。是去是留,仍由你選。若留下,便需守這裡的規矩;若想去別處尋個安穩日子,我們亦可贈些盤纏。只是你方才說的毒引……”

青黛狡黠一笑,眼中閃過一絲靈動:“我在觀瀾閣都潛伏十幾年了,他們怎麼可能每年為了我特地跑一趟送解毒丸?我真正的‘毒引’,便是這奸細身份本身。方才故意那麼說,也是免得雲師兄為難,讓他少些負擔罷了。”

同樣是展露自身的價值與處境,青黛可比雲長舒高明、坦誠得多了。

沈周微微頷首,對莊玉衡道:“既如此,便先安頓下來。只是雲長舒既能找到此處,周敬言想必也快知道了。你就不怕……”

“我不怕。”青黛介面道,語氣平靜卻篤定,“我若是怕,也不會與他們翻臉。周敬言能動用的,主要是投靠他的江湖門派,以及為他大開方便之門的各地官員。一邊能以刀劍殺人,一邊能以權勢遮天,使人求救無門。”她看向沈周與莊玉衡,目光灼灼,“但二位不同。二位可以直達天聽,哪個地方官員敢在二位面前找死?若論武力,莊女郎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他們除非敢千軍萬馬明攻過來,且不怕事後被追責造反、抄家滅族。”

這馬屁拍得直接,卻也基於事實。

莊玉衡即便心中對她仍有提防,也不禁覺得順耳。“那你說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青黛毫不猶豫,吐出冰冷的七個字:“殺了周敬言,斷了觀瀾閣的退路。”

莊玉衡挑眉,似笑非笑:“你這一身骨頭,是不是九成反骨?怎麼對每一箇舊主…都這麼狠。”

“我是為了觀瀾閣好。”青黛神情認真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覆雜情緒,“他們辦事總是拖泥帶水、猶豫不決,若總是做牆頭草,寒冬一來,就得死。我想為自己博條生路,也想為觀瀾閣裡那些普通的弟子們,博條生路。他們依附觀瀾閣而生,閣主時決策卻不會聽他們的。若是觀瀾閣倒了,他們哪裡有什麼好結果。失去庇護,流離失所。我不希望他們被無辜牽連。”

莊玉衡沉默了片刻,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吃吧。”

青黛垂眸斂目,順從地拿起筷箸。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些,卻也清楚地知道,從這一刻起,她這條從泥濘險境中掙扎出來的性命,便真正繫於眼前這兩人了。前路或許更險,但至少,這是她自己清醒選擇的路。炭火溫暖,飯菜尚溫,再也不必擔心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不必擔心身邊的朋友會對自己刀劍相向。這片刻的安寧,於她已是久違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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