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雪終至 - 下
莊玉衡的目光終於落定在崔玲身上。
那不是居高臨下的俯視,也並非仇人相見的憎惡,而是一種近乎剝離了所有的情緒、冰冷到極致的審視——像工匠掂量劣質玉料,又像醫者觀察病灶,第一次真正將崔玲從皮相到骨髓細細剖開。
空氣因這目光而凍結。
崔玲感到莊玉衡的視線如有實質,從髮梢到指尖,每一寸肌膚都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她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喉頭乾澀發緊。
“原來……不過……如此……”
莊玉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悵然,像有人對著贗品失望搖頭。可這悵然深處,藏著鈍刀刮骨的痛——為了那些因這般貨色而逝去的生命,為了那場本不該如此慘烈的變故。
“皮相不過中人之姿,才情更是庸常。”她語速平緩,每個字都清晰得殘忍,“心浮氣躁,耐不住半分寂寞。內裡……”她頓了頓,目光在崔玲那張此刻寫滿嫉恨與虛張的臉上停留,“更是汙濁不堪,心思陰詭。你瞧這臉上——除了嫉恨,就只剩虛張聲勢。”
崔玲臉上血色霎時褪盡,只覺得她的話語如同利刃刮過臉皮。她想尖叫反駁:她崔玲何等心智!在和廬山數年隱忍,誘騙黎安、徐佳兒時的手段何其精妙!她是懷王庶女裡最得用的那個,比那些只會以色侍人的姐妹不知高明多少!尹玉衡憑什麼……
“我原以為,”莊玉衡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那語調裡帶著看透荒謬後的沈痛,“能撬動和廬山的禍根,該是何等驚才絕豔、心思深沈的妖孽。”她微微搖頭,眼中最後一絲悵然化為冰冷的鄙夷,“卻不曾想……竟是這等上不得檯面的雜碎。”
這番話,砸碎了崔玲所有自欺的底氣。尹玉衡否定的,不止是她的手段,她的成就,更是她自以為是的全部價值——平庸,低劣,連做對手都不配,連為禍因的資格都顯得可笑。
她想反駁,可階上兩人連眼風都沒掃向她。
沈周的手適時覆上莊玉衡微涼的手背,溫聲道:“以煌煌正道對魑魅算計,本就如同日月對殘詬。和廬山教的是頂天立地,是光明磊落,只想讓弟子成為更好的人。”他目光掠過崔玲,像看一件穢物,“而她這樣的,專以啃噬人心陰暗為伎倆,以卑劣陰損自得。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同是懷王府出來的人,青黛尚有掙脫泥濘、擇善而行的勇氣。她卻只想將清風明月也拖入泥沼,一同爛掉。足見此人是自己立不起來,”
莊玉衡沒有回應,目光依舊鎖在崔玲臉上。那眼神太覆雜——有洞悉的清明,有深切的厭棄,更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對往昔悲劇根源竟如此不堪的遺憾和痛心。
崔玲心底發毛,寒意順著脊椎攀升。可,這裡不是和廬山,尹玉衡也不再是那個眾星拱月的大師姐,眼前絕對的優勢瞬間給予她足夠的底氣,壓倒了不安——沈周和莊玉衡身邊只剩寥寥數衛,驛站內外俱是張維益的人馬!郡兵刀劍在手,鐵劍門殘部虎視眈眈!
大局已定!
她,尹玉衡,憑什麼?憑什麼到了此時,還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憑什麼她崔玲永遠只能仰視?
積壓多年的嫉恨與不甘轟然沖垮理智。她太想撕碎那張永遠平靜的臉,太想將這位“大師姐”拉下來,踩進泥裡,讓她也嚐嚐恐懼卑微的滋味!
“尹玉衡!”崔玲尖聲厲喝,臉上因激動泛起異樣的紅暈,“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裝什麼鎮定!擺什麼大師姐的架子!”
她猛地抬手指向莊玉衡,指尖因亢奮而顫抖,“你們一路出京,走的哪條道、歇的哪個驛、身邊帶了幾個人,我們清清楚楚!你早就是個廢人了,難不成還指望沈周?!”她轉向沈周,語帶惡毒譏諷,“沈家之名?厲害的是你兄長沈宴!你又算什麼東西?依仗兄長都沒混個像樣官職,如今還要靠娶個廢人在聖人面前露臉!你們明面上就這麼點人手,暗處就算還有幾條漏網之魚,又能翻起什麼浪?”
她手臂一劃,指向黑壓壓的郡兵與鐵劍門徒,聲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啞:“看看周圍!這驛站裡裡外外,早就被圍成了鐵桶!你們還想走?做夢!”
她刻意停頓,深吸一口氣,將醞釀已久的毒液淬成最惡毒的詛咒,一字一字砸出來,
“除非——除非這院裡院外,人人都是當年那個在平山一線天,能把屍體堆成山的莊玉衡!”
她又踏前一步,笑容誇張,“可惜啊!你已經是個廢人了——經脈全廢,內力全散!你嘲笑我立不起來?你現在不也是個要站在男人身後才能喘氣的廢物嗎!你看不起我?可你當年的威風呢?你殺人的本事呢?你還能提得起劍嗎?!你不也是靠著一身皮相,才換得這苟延殘喘的機會?!”
刻薄到極致的話語,裹挾著多年不甘,如同淬毒冰錐狠狠扎去。連空氣都彷彿被這惡意凍得凝滯。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莊玉衡,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
她靜靜站在那裡,迎著崔玲怨毒扭曲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被刺痛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般的平靜。甚至,在她眼底最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嘲弄——那並非對崔玲話語的回應,而是對命運荒誕與人性卑劣的洞悉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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