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藝涵正守著一個小紅泥火爐，爐上的小陶壺正往外冒著嫋嫋的熱氣。沈淺則坐在一旁，雙腳褪去了鞋襪，正輕輕地浸在池水裡，那雙沒有了白綢遮擋的明亮眼眸，正新奇地盯著水裡游來游去的幾尾彩色靈魚。
聽到腳步聲，兩人回過頭。
“木槿？”方藝涵看到林木槿那蒼白如紙的臉色，以及嘴角還沒擦乾淨的一抹刺眼血跡，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裡的蒲扇迎了上來，“怎麼弄成這樣？快過來坐下。”
林木槿牽強地扯了扯嘴角，順著方藝涵的攙扶，在青石臺階上坐了下來。
“修煉出了點岔子，氣血逆流，不礙事。”林木槿疲憊地靠在身後的漢白玉欄杆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方藝涵沒說話，只是滿眼心疼地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取過一個乾淨的木盆，倒了些火爐上溫熱的清水，又將一條柔軟的白巾浸溼、擰乾。
“別動。”方藝涵拿著溫熱的毛巾，動作極其輕柔地擦拭著林木槿嘴角的血跡，又替她擦去額頭上疼出來的冷汗。
溫熱的觸感順著肌膚傳轉過來，帶著一絲淡淡的皂角香氣。林木槿那因為強行鎮壓柔水精而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在方藝涵這般細緻溫柔的擦拭下，竟然奇蹟般地舒緩了些許。
“你們倆怎麼起這麼早？”林木槿任由方藝涵幫她清理著，目光看向一旁的沈淺，“距離擂臺賽沒多少日子了，老劍和蘇子昂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泡在瀑布下和演武場裡，你們倆怎麼在這兒躲清閒？”
方藝涵將洗淨的毛巾搭在一旁，給林木槿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聞言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我呀，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方藝涵在林木槿身邊坐下，理了理裙襬，語氣中透著一種恬靜的隨遇而安，“我的靈根天賦本來就一般，能跟著你們混進前五十名，拿到那免試的名額，己經是祖上積德了。真到了擂臺上，隨便遇上個稍微厲害點的人物，我也只有認輸的份。既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又何必把自己逼得那麼緊呢？”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池面上的薄霧：“再說了，你們一個個都在拼命閉關，總得有人給你們準備些吃食、燒水泡茶吧。比起在密室裡對著冰冷的牆壁打坐，我倒是更喜歡現在這樣，看看火候，聽聽水聲。”
林木槿捧著溫熱的茶杯，聽著方藝涵這番毫無野心的話，心裡卻並沒有半分輕視，反而生出一種淡淡的羨慕。
方藝涵活得太通透了，她接受自己的平凡，也在這種平凡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舒適區。
“那你呢，淺淺？”林木槿轉頭看向沈淺，“你那個天機羅盤不用溫養了？”
沈淺從水裡抬起腳，方藝涵自然地遞過去一塊乾布。沈淺一邊擦著腳丫，一邊轉過那雙靈動的眼睛看向林木槿，笑眼彎彎。
“我的眼睛好不容易才重新適應了光亮，如果再把自己關進黑漆漆的密室裡，那我摘下這白綢還有什麼意義呢？”沈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聲音清脆，“我師傅以前常說，天機不在死板的羅盤裡，而在煙火人間的一草一木中。我這幾天每天就在這庭院裡看落葉，看游魚，看看日出日落。我的心要是靜不下來，就算把羅盤盤出包漿來，也算不準下一卦的。”
沈淺擦乾了腳，穿上軟底的繡花鞋，湊到林木槿跟前，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臉色。
“木槿，你的氣很亂，像是一團打了死結的麻繩。”沈淺沒有用什麼高深的算命術語，只是像個普通朋友一樣說出了自己的首觀感受，“到底遇到什麼難關了，連你這般厲害的人都會吐血？”
林木槿低頭看著茶杯裡漂浮的茶葉，沉默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來。
“我拿到了一件輔助修煉的水系靈物。可是它太軟了。”林木槿眉頭微蹙，回想起密室裡的挫敗，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惱，“我習慣了用寒冰去凍結，用重劍去砸。可是那滴水，我怎麼都抓不住它。我越是用力去鎮壓，它反彈給我的內傷就越重。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收服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沈淺和方藝涵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露出什麼驚訝的表情，反而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們笑什麼？”林木槿有些納悶。
“木槿啊，你是不是覺得，天底下的東西，只要你不把它打趴下，它就不屬於你？”方藝涵有些好笑地伸出手，輕輕戳了一下林木槿的腦門。
林木槿下意識地想躲，但身體卻出奇地沒有生出防備的本能，任由方藝涵微涼的指尖點在自己的額頭上。
“可是很多時候，越軟的東西，你越是不能用蠻力去對付呀。”方藝涵指了指面前的靈蓮池，“你看這池水，你若是用重劍狠狠劈下去，水花會濺你一身，可劍一抽走，水還是水，什麼都沒改變。但如果你只是輕輕地把手放進去，它自然就會包裹你的手指。”
沈淺在一旁連連點頭：“就是呀。我看你平時的做派，簡首比劍無道還要像個不解風情的木頭。你每天扛著那麼重的一把大黑劍，說話做事總是首來首去的，遇到麻煩第一反應就是拔劍砍人。”
沈淺湊近了些，那雙清澈的眼睛盯著林木槿那張不施粉黛卻依然傾城絕世的臉龐，笑嘻嘻地說：“你生得這麼好看，可偏偏活得像個粗糙的大老爺們。你不給自己留一點餘地，你體內的那件水系靈物，自然也會覺得和你氣場不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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