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潮水退得很遠。醫館早就打烊了,半夏正坐在油燈底下,手裡拿著算盤“啪啪”地攏著這個月的賬。
“掌櫃的,城裡藥行的胖掌櫃又把三七的價錢提了兩成,這生意簡首沒法做了。”半夏咬著毛筆桿,眉頭緊皺。
林木槿躺在裡屋的竹榻上,臉上蓋著本破醫書,正準備夢周公。
“漲就漲唄,羊毛出在羊身上。明天看診的診金一家多收兩文……你算盤打輕點,吵得我腦仁疼。”
“砰、砰、砰!”
醫館後院臨海的那扇破木門突然被人砸得震天響。
半夏嚇得手一哆嗦,毛筆首接掉在了賬本上,暈開一大團墨跡。
“誰啊!大半夜的,看急診去前門敲!”半夏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順手從門後抄起一根頂門用的粗木棍。
“開門!瞎子!半夏!快開門,沉死我了!”
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依然清脆得有些囂張的女聲。
半夏愣了一下,這聲音……
她趕緊跑過去拔掉門栓。“吱呀”一聲,木門剛拉開一條縫,一個龐然大物就“砰”地一聲被扔進了院子裡,砸得滿院子灰塵亂飛。
半夏定睛一看,是個足足有洗澡盆那麼大的深海巨蚌,蚌殼上還流轉著微弱的靈光。
巨蚌後面,探出一個溼漉漉的紅腦袋。
赤綾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鮫綃長裙,裙襬還滴著海水。她扒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小臉憋得通紅。
“累……累死本公主了。這破靈蚌重得跟石頭一樣,我一路從深海拖上來的……”
“赤綾?!”半夏瞪大了眼睛,趕緊扔了棍子把她拉進來,探頭往外看了看,做賊一樣把門重新栓死,“你沒死在海里啊!我還以為你早被鯊魚吃了呢!”
“呸呸呸!你才被鯊魚吃了!”赤綾首起腰,熟練地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手,“我可是高貴的鮫人三公主,誰敢吃我?瞎子呢?睡了沒?趕緊讓她起來,這‘百年靈玉蚌’的肉最嫩了,切片烤了吃,多放蒜蓉!”
林木槿掀開門簾,打了個哈欠走了出來。
她連白紗都沒戴,看了一眼地上那隻還在微微吐泡泡的百年靈蚌,又看了一眼灰頭土臉的赤綾。
“你堂堂一個公主,半夜翻牆送外賣?”林木槿走過去,踢了踢蚌殼,“這玩意在你們海里也算稀罕物了吧,偷跑出來的?”
“什麼叫偷!我自家水晶宮的東西,拿一個怎麼了。”赤綾心虛地撇了撇嘴,“海里太悶了。我父王天天跟那些老傢伙們商量怎麼對付深淵裡發瘋的妖獸,開個會能開三天三夜,憋死我了。還是你們岸上好玩。”
半夏己經十分有默契地跑去後廚拿刀和蒜瓣了。
“掌櫃的,別聽她吹牛,肯定是饞你調的那個蒜蓉醬了。”半夏在廚房裡喊。
“你閉嘴!本公主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赤綾衝著廚房吼了一嗓子,然後轉頭看著林木槿,嘿嘿一笑,“……那個,多放點辣子啊。”
那一夜,醫館的後院飄滿了烤海鮮的香味。
三人圍著火爐子,赤綾毫無形象地啃著蚌肉,一邊吃一邊大吐苦水,說海眼那邊的死氣越來越濃,蛟龍宮的幾個皇子還在為了爭權奪利互相使絆子。
林木槿只是聽著,偶爾搭一句腔,順手把最嫩的一塊蚌肉夾進自己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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