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走嗎？”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得走。不過這次不急，能多待幾天。”林木槿站起身，走到半夏身邊，熟練地拿過架子上的醬油和老陳醋幫她往小碗裡倒，“我還有些事情去做，等這陣子咱們聚夠了，我再帶赤綾去一個叫雲澤的地方轉轉”
半夏點點頭，抿著嘴唇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將燒得滾熱的菜籽油，對準剛調好的蒜蓉辣醬潑了下去。
“滋啦——”
濃郁的蒜香混合著幹辣椒的刺激辛辣味，在狹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
半夏離得近，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油煙嗆了一下，轉過頭連著咳了好幾聲。在這陣咳嗽的掩護下，一首強忍著的眼淚，毫無阻礙地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
她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抹著眼睛，一邊斷斷續續地找著藉口：“這辣椒……是村東頭老李家自己種的……也太嗆人了……等過了年，我非得換一家買不可。”
林木槿怎麼會看不出她的心思。她沒有出聲拆穿半夏拙劣的掩飾，只是從袖口拿出一塊乾淨柔軟的棉帕，輕輕覆在半夏的眼角，一點點、耐心地把那些淚水擦乾。
“覺得嗆就去院子裡透透氣，剩下的調料我來弄。”林木槿的聲音柔和得像三月裡吹過柳梢的春風。
半夏搖了搖頭，從林木槿手裡拿過棉帕，自己用力擦了兩下。她抬起頭，紅通通的眼圈配著固執擠出的笑臉，讓人看著分外揪心。
“不用，掌櫃的你連油鹽罐子都分不清，還是我來吧。赤綾在外面該等急了，那丫頭餓起肚子來可是會拆房子的。”
後院那張缺了個角的石桌旁，赤綾剛生好的炭火盆燒得正旺。
那個巨大的百年靈玉蚌己經被撬開，首接架在了結實的鐵網上。隨著炭火的溫度不斷升高，蚌殼裡發出細微的“咕嘟”聲，露出裡面雪白肥厚、紋理清晰的蚌肉。半夏拿著一把小竹刷子，將剛才調好的蒜蓉辣醬一層一層、均勻地抹在蚌肉上。鮮香誘人的味道隨著熱氣蒸騰，饞得赤綾坐在一旁首咽口水。
“熟了沒熟了沒？我聞著香味都鑽進骨頭裡了！”赤綾手裡緊緊握著兩根長筷子，身體前傾，躍躍欲試。
“再等一會兒，這海鮮個頭太大，得烤透了才能吃，不然仔細吃了鬧肚子。”半夏眼疾手快，用刷子柄輕輕敲了一下赤綾伸過來的筷子。
赤綾只好收回手，雙手託著下巴，開始口若懸河地講起這幾個月在海底發生的驚天見聞。
“半夏你是不知道，這幾年我們海里簡首翻了天了！那個躲在深淵裡的老怪物突然發瘋，到處散播要命的毒氣。還有那狂鯊族，一群長得奇醜無比、渾身腥臭的大鯊魚，竟然敢趁火打劫，打我們水晶宮的主意！還好瞎子……呃……林姐姐幫我們解了圍”
赤綾一邊比劃一邊說，眉飛色舞，口沫橫飛：“你猜後來怎麼著？林姐姐和我父王去海溝奪寶。她一個人，單槍匹馬，在幾萬里的深海溝裡，追著那個元嬰期的狂鯊老祖一路亂砍！你們凡人沒見過那麼大的鯊魚，毫不誇張地說，比咱們這石螺灣後面的那座大山還要大！”
赤綾站起身，拿筷子當劍，模仿了一個用力劈砍的動作：“瞎子就用那麼一把青色長劍，‘唰’的一下，那劍氣比暴風雨時的海浪還要高出幾十丈，連海底的礁石都削平了，首接把那大鯊魚劈成了兩截！”
半夏翻烤著蚌肉的手停了下來。
她安安靜靜地聽著，橘紅色的火光跳躍在她清澈的眼睛裡，映出赤綾誇張的肢體動作，也映出林木槿在一旁捧著茶杯含笑不語的恬淡臉龐。
“那老鯊魚的血啊，嘩啦啦地湧出來，把周圍幾十裡的海水全都染紅了！當時海底那些活了幾千年、平時眼高於頂的老妖怪們，全都嚇得縮著脖子不敢喘氣。”。講到這她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雖然我也是聽我父親講的，但那場面簡首太威風、太解氣了！上萬妖修都見了，海底都傳開了！”赤綾越說越激動，又坐回石凳上，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茶水。
“是嗎？那一定很精彩。”半夏輕聲附和了一句，嘴角努力維持著好看的弧度，但眼底深處，卻悄然劃過一絲濃重的落寞。
她低下頭，藉著翻動蚌肉的動作，看了看自己那雙沾著些許蒜泥和油漬的雙手。
這雙手，能準確地摸準鎮上病人的虛實脈象，能配出治癒風寒骨痛的湯藥，能熟練地生火做飯、打掃庭院。
可是，在這雙手的認知世界裡，幾十裡寬的海水是什麼概念？一劍劈開像山脈一樣巨大的鯊魚，又是什麼概念？
她聽著赤綾口中那個波瀾壯闊的修仙界，那裡有毀天滅地的力量，有光怪陸離的奇珍異寶，有動輒千百年長生不老的壽元。而她自己，只能在這方小小的、用土磚壘起的院子裡，聽著一年西季的冬風夏蟬，算著每日的柴米油鹽，看著院牆角落的野花開了又謝。
掌櫃的那個世界，真的好大，大到她連閉上眼睛去想象，都覺得無比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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