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林木槿轉過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如霜的月光,靜靜地看著半夏柔和的側臉廓,“怎麼了?是不是晚上蚌肉吃多了,有些積食難受?”
半夏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翻了個身,改成側臥面向林木槿。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均勻的呼吸。
“我就是……心裡有些亂,睡不著。”半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怯懦和試探,“今天我聽赤綾講了那麼多……你們那個世界的事情。”半夏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我只是想問問……一個凡人,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普通凡人,真的……不可以修仙嗎?”
問出這句話後,半夏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知道這個問題有多麼愚蠢,也知道答案很可能是一把殘酷的利刃。但她還是想知道,想聽到掌櫃的親口告訴她。
她想要的不是長生不老,也不是什麼翻江倒海的法力。她只是不想被留在原地,不想在幾十年後,當掌櫃的再回來看她時,看到的是一個垂垂老矣、甚至己經不認識她的老嫗。
狹小空間裡的空氣,在這一刻仿若靜止。
林木槿看著半夏那雙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盛滿了期盼與忐忑的眼睛。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半夏那雙生了薄繭的手拉出被窩,藉著月光靜靜地看著。
“半夏,你這雙手,給王大娘調過藥膏,給摔斷腿的漁夫接過骨。這是一雙救命的手。”林木槿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清冷,“可是你看看我這雙手。赤綾只告訴你我一劍劈開了元嬰大妖,她沒告訴你,那老妖的血噴出來的時候有多腥臭;她沒告訴你,我在深海里怎麼把別人的元嬰活生生絞碎,怎麼踩著別人的屍體去搶奪重寶。”
林木槿看著半夏漸漸發白的臉色,語氣軟了下來:“半夏,修仙不是話本里的騰雲駕霧、快意恩仇。那是踩在刀尖上舔血,是爾虞我詐,是今天你殺人,明天人殺你。稍有不慎,就是魂飛魄散,連入輪迴的資格都沒有。”
“你在石螺灣,受人敬仰,順遂安樂。你治病救人,生老病死皆有定數,這百年的煙火氣,何嘗不是一種圓滿的‘道’?你真的願意為了活得久一點,放棄這滿院子的陽光,跟我去那個會讓雙手沾滿血腥的世界裡擔驚受怕嗎?”
半夏聽著這些話,眼淚決堤。她抽回手,攥著被角,聲音因為委屈和不甘而顫抖。
“我不想殺人……我也不想要什麼移山填海的法力……”半夏哭著搖頭,壓抑了幾個月的情緒爆發,“我只是怕!姐姐,我只是怕!我怕五十年後,我己經滿頭白髮、連藥杵都拿不動了,而你還是今天這副模樣。我怕我快死的時候,連你的一面都見不到……我不想在這石螺灣,守著一把空藤椅,等一個永遠不會變老的人!”
她要的從來不是修仙,她要的只是能和林木槿並肩的資格。
林木槿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明白,半夏的執念不是長生,而是陪伴。她再一次將半夏的手握於掌中。
“我明白了。”林木槿深吸了一口氣。“修仙界是一個極其講究先天資質和虛無機緣的地方。沒有靈根作為溝通天地的橋樑,想要強行引氣入體,難如登天。”林木槿的聲音十分平靜,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但是,這世上的事本就沒有絕對。”
半夏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眼底亮起一簇微光。
“我曾翻閱過宗門裡傳下來的古籍殘本,凡人重塑道基並非絕無可能。古書上記載了三種法子。”林木槿握緊了半夏的手,聲音沉穩有力,“第一種,是尋找上界的一種名為‘洗髓天心草’的仙藥。但你我皆知,凡人壽元不過匆匆百年,若等我化神後飛昇去上界尋找,對你而言太過渺茫,我不能拿這虛無縹緲的時間來賭。”
半夏聽得連呼吸都放輕了,手指下意識地又攥緊了被角。
“第二種,是魔修的血煉奪基或是其他邪門秘法,那些手段很歹毒且隱患無窮,我不會讓你去碰。”林木槿頓了頓,目光在月色下顯得越發堅定,“第三種,則是獵殺一頭元嬰後期的大妖,以其妖丹為基,佈下偷天換日的絕世大陣,強行替你煉化出一條靈根。只是這法子對凡人肉身有很高的要求,必須在你氣血衰敗之前進行,留給我的時間,至多不過三西十年。”
半夏心頭一顫。三西十年,獵殺元嬰後期大妖!她雖是凡人,卻也從赤綾先前的講述中明白了,那是何等翻江倒海、連掌櫃的如今對上都會有性命之憂的恐怖存在。
“姐姐……太危險了,我不……”
“別急著拒絕。”林木槿輕輕按住她的手背,打斷了她的話,“我師尊的神魂己經修補了大半,很快就能甦醒。她老人家曾是驚才絕豔的絕頂大能,見多識廣。等她醒來,定能有一套最穩妥、最安全的陣法,甚至可能還有其他不需要去上界就能拿到的天材地寶。不管是殺妖取丹,還是別的法子,三西十年內,我定給你鋪出一條仙路來。但是,這條路,我絕不強求你走!”
林木槿凝視著半夏的眼睛:“你就在石螺灣,做你的小林大夫,過你安穩順遂的日子。等那條路鋪好擺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再來回答我今天的問題——是留在這滿院子的陽光裡生老病死,還是跟我去那個冷血殘酷的世界。無論你選哪一樣,我都陪著你。”
林木槿的語氣並不高亢,但那份鄭重的承諾,落在半夏耳中,卻比千鈞巨石還要沉重且安穩。
半夏聽著這番話,眼眶一熱,眼淚再一次決堤而出。這一次,不再是被廚房的油煙嗆的,而是因為這份被別人放在心尖上、在極其有限的壽元裡拼盡全力去規劃的巨大感動。
她反握住林木槿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姐姐!”半夏的聲音哽咽著,卻很踏實,“這間醫館是我們共同的家。你在外面飛得再高再遠,若是累了、倦了,總得有個認識路的地方可以回來歇一歇腳。我就在石螺灣好好守著它,等你三十年,西十年……都行。你只要記得……平平安安的,記得常回來看看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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