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車手私下問湯姆是不是合約籤太好了?他說,經理明顯擔心湯姆再奪冠,發不起獎金,凱爾特將成為賽車史上第一個因給車手發工資而慘遭破產的車隊。
湯姆:“……不至於吧?最近不是有好些公司來投資嗎,前兩天那個義大利奢侈品公司的高管,上週來自沙特的能源企業,再不久前的瑞士鐘錶珠寶……他天天和人家吃飯,總不會真衝飯去了吧?”
車手投來詫異的一眼。“你很清楚啊?”不待湯姆解釋,他明白了,“也是,想都不用想,他肯定邀你去參加對不對?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投資人的來意。你只需往餐桌一坐,對那些有錢人笑笑,別說錢了,你就是要登天,他們都會支援。”他猶豫了下說,“難道你沒去?”
湯姆高呼冤呀。“我去了!次次不落!他們老講些華爾街啊股市啊財經政治什麼的,我還努力聽了,差點給我聽睡著了。我態度很端正的好吧?”他舉手發誓,竭力證明自己沒說假話。“你不知道!我全程坐那兒,像個傻麅子,對著餐盤嗅嗅,動刀叉是我唯一的樂趣了。霍斯特偏把它給剝奪了,他不准我多吃,說我這樣跟個麅子徹底沒區別了。我生氣啊!這哪兒是吃飯,明明是挨著餓罰坐,我笑得臉快僵了。”
車手對湯姆表達了他的同情。他慶幸有湯姆在,長了腦的資本家只會衝他來,叫自己躲過了應酬。為免湯姆沈浸在悲憤中,他解答湯姆先前的提問,轉移他的注意。“車隊要養很多人。凱爾特的三百人還算少了。瑞法力車隊有五百來人,這還沒算上他們位於英國總部研發部門的技術人員。研發賽車也是一筆大開銷。上帝,它簡直是無底洞,你砸下幾百萬都不一定聽個響。霍斯特和工程師他們老早就受夠了從法拉利、賓士買底盤的日子了。”
“那你說我要不要回國參賽?德國站怎麼辦?”
“想去就去。”車手提醒道,“小心點,我先前說車隊發不起獎金會破產,可不是玩笑。”
於是在風和日麗的一天早晨,湯姆坐飛機抵達北京。
兩位接機人員早就候著了。身形略矮的那位叫鄧建華。他自我介紹說在體委工作。湯姆瞧他說話時,國字臉上兩條眉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打架。他不由微笑。
另一個人個頭高,身姿板正,端正的五官透出一股正氣。他說自己叫周景。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湯姆反應過來,行李已經落到他的手上。
湯姆只能說一聲謝謝。
鄧建華已經把車門開啟,湯姆坐進去。他坐在前排,和司機一起目視前方。周景和湯姆坐在後座。他們要去酒店。
路上,湯姆問周景是不是部隊出身。
對方並不驚訝,顯然有很多人都問過這個問題。“我以前在警隊任職。十年前第一屆港京拉力賽籌辦時,我和其他人被選中,前往英國訓練,只可惜實力不濟,落選了,後來作為賽事工作人員,幫忙搞後勤。五屆拉力賽,我都參加了。我很熟悉路線,閉著眼睛倒著開車都行。對了,你的領航員定了嗎?”
湯姆遲疑:“領,航,員?”他驟然想起來這是拉力賽。
怪他F1開太久,以前都是場地賽,一個人的戰場。不敢想象如果這人沒問,比賽開始,自己踩油門衝出去,忽地發覺:路呢?該往哪兒走?
那場景得有多好笑!
當然湯姆知道事情肯定不會到那個地步,在他提交參賽人員資訊時,組委會就會指出這點。
周景指自己:“你看我怎麼樣?”
怪不得他方才說自己有多熟悉路線。湯姆笑問:“閉著眼睛倒著從香港開到北京?”
前頭傳來笑聲。周景咳嗽了下。“這點誇大了。但我確實參加了五屆比賽,每次完整地跟完了全程,常常會因為救援、物資等原因來回跑。很少會有人比我更熟悉路線。你和我搭檔不虧。”
湯姆說可以。
他並不在乎領航員的實力,他幾年在開放日跑賽道,不乏有路線覆雜的拉力賽,他從沒找人指路,從來都是獨自一人。反正,就算他找不到路,只要找準最快的車手,跟緊他,最後超車就行。
晚上在北京飯店舉辦接風宴。除了白日的兩位接機人員,還有五個人。兩對參賽的車手,還有汽聯秘書長李波。
秘書長西裝革履,瞧著四十來歲,帶了一副眼鏡,書卷氣很濃。然而,他一見湯姆,幾乎是熱淚盈眶,一句終於見到你脫口而出。湯姆楞在原地。他以不符合年紀的敏捷動作,抓住湯姆的手,緊握著,還拍他的肩膀,一口一個好夥子,聲音中氣十足。
湯姆被他的熱情嚇到,回話聲有點喃喃細語。他求救地瞥向白日的兩人,鄧建華若無其事移開視線,周景出來救了他。
席間李秘書長以一聲長嘆,開啟追憶往昔(湯姆稱之為訴苦)。“港京拉力賽一共舉辦了五屆。五屆,整整五屆啊。”他著重強調,“中國車手只登上兩次領獎臺,最好的成績止步於亞軍。年輕人們盡力了。我們也沒辦法,有時忍不住懷疑難道國人真的不是賽車的苗子嗎?直到我們在報紙上看到你的成績……”
飯後,眾人起身分離之際,李秘書情真意切地囑咐:“加把勁,最好開到天安門。讓國人高興高興。”他對湯姆和另外兩隊車手說,“中國賽車的未來看你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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